父与子

课本中我们的父亲应该是伟岸的，是高大的，是背影，是多数农村家庭中拥有最高地位的人。

对于肖杰来说形容父亲只能用沉默，这种沉默大都表现在饭桌上。从小时候开始，肖杰与父亲的交流仅限于日常交流。有时候，肖杰甚至会羡慕因为成绩不好而被爸爸揍的同学。

肖杰是从十岁开始就对父亲的沉默有了很深的感受。四年级，考试得了第一名，饭桌上妈妈开心的不断将红烧肉往肖杰碗里夹，父亲只是在旁边默默的吃饭。脸上看不出一丝喜悦，也始终没有夸赞他一句。

初中，因为青春的懵懂，隔壁班那个爱笑活泼的女孩悄悄住进了肖杰的日记本里，日记里的每一个字充斥着这种奇妙的感觉，幸福就快要溢出来了。直到妈妈用抹布亲手将这一切美好击的粉碎，饭桌上，妈妈不停的唠叨着早恋的影响，父亲依旧是在旁边默默的吃饭，脸上看不出一丝情绪，也始终没有责骂他一句。

高中，现实与梦想在眼前撕打的不可开交，第一次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他既兴奋又迷茫。饭桌上，妈妈一边将鸡腿送到肖杰碗里，一边说着邻居家小王学的会计专业出来就业有多好，工资有多高，企图改变他报考文学院当作家的梦想，他不耐烦的扒拉着饭，父亲还是在旁边默默的吃饭，一脸的云淡风轻，似乎他在这个饭桌上是一个局外人，现在在对话的这两个人是与自己毫无关系的陌生人。

后来，因为他的执拗，如愿来到了一所普通二本的文学院就读，因为学校在外省，只有寒暑假才能回家。肖杰与父亲原本就少的交集似乎更没有交集了。他会在每周给妈妈打电话的时候花不到十秒的时间顺便问候一下父亲，通话记录里有张三，有李四，有中国移动、有中国联通却唯独没有父亲。假期回到家，饭桌上，妈妈还在往他已经堆成了小山的碗里夹菜，父亲还是一如往常的沉默。

大学毕业，普通学历，普通出身，肖杰在现实里苦苦摸索着梦想，找了一份与文学沾一点边的工作，自己开了一个微信公众号用来抒发自己对于这世界浅显的认知。浏览量最高的时候也只有205人，但这已经让他很开心了，他给妈妈打电话分享自己的喜悦，高兴的都忘记了问候父亲。

再后来，肖杰有了自己的小家庭，自己也当了父亲。虽然，他和父亲还是保持着二十年如一日的“沉默”。但是，父亲对孙子却是格外的疼爱。有一次，父亲在客厅做鬼脸逗小孙子开心被出来倒水的肖杰撞见，看着父亲略显尴尬的脸，肖杰装作没看见走进了卧室。他可是从来都没有那么逗过他。

人老了，身体就像年久失修的房屋。母亲生病住院了，媳妇又刚好有了二胎，照顾妈妈的任务就交给了肖杰和父亲两个“糙汉子”，肖杰坐在母亲床边，给她剥着她最爱吃的橘子和她聊天，父亲拎着一袋苹果走了进来，问妈妈吃不吃，他作势就要去洗，不知怎么肖杰突然气愤了起来，他尽力压低自己的声音吼道：“为什么你一点都不关心人，我也是，妈妈也是，你不知道我妈最喜欢吃橘子，不喜欢吃苹果吗？”。

没有预料到肖杰会有这样的情绪，父亲明显愣住了，倒是妈妈，在旁边噗的笑出了声，紧接着父亲也露出了淡淡笑容“你妈最爱吃的是苹果”。便转身去水房洗苹果了。

肖杰用怀疑的眼神看着母亲，她先是看着肖杰疑惑的眼神笑了一阵，说道“我确实是最喜欢吃苹果，当初你爸和我能走到一起也是因为苹果，那时候苹果是个稀罕物，你爸有苹果舍不得吃，就给我留着”。“后来因为你喜欢吃橘子，你爸也就只买橘子回来了”母亲的脸上绽放着灿烂的笑容，好像丝毫没有意识到因为肖杰她与“心爱的苹果”错过了那么多年。

父亲洗好苹果坐在对面默默的削了起来，母亲则像是打开了回忆的水龙头，根本停不下来“想想以前，你爸为了你可没少唠叨我，那时候还因为我偷看你的日记，狠狠的说了我一顿，说我不尊重你，那时你好像是初中，初几来着？”肖杰笑着“我也忘了反正不是初一就是初二”。

“初二”削苹果的父亲突然地发声让肖杰惊讶，母亲还在开心的讲着，讲小学父亲因为肖杰拿奖状开心的晚上躺在床上给妈妈嘚瑟，讲高中父亲给她做思想工作说孩子喜欢什么就让他去学什么，讲大学每次肖杰给母亲打电话父亲其实就在旁边问着各种各样的问题，讲父亲学习使用微信的趣事。从母亲嘴里传达出来的是父亲多年来对肖杰默默无声的关爱，看着病床对面依旧沉默的父亲，苍老的脸颊上浮现了一丝红晕，母亲的表现却很平常，因为父亲对肖杰的爱她这么多年来就一直都知道。

肖杰陷入了深深的自责，自责他从来都没有看懂过父亲，一个不善表达，却深深爱着他的父亲，因为父亲的沉默，他亦从来没有主动靠近过他。或许在父亲的世界了他才是沉默的一方。

母亲像感觉不到累一样的讲着，在这小小的病房里面，肖杰感觉到了家人带给他的前所未有的幸福感，唠叨的妈妈躺在病床上喋喋不休的说着，爸爸和他坐在病床边听妈妈讲述着那些他身为主人公却不知道的往事。

自那以后，肖杰总会有意无意的去注意父亲，他小心维护着他与父亲间微妙的关系，他们像一对虽心意想通但羞于表达的恋人一样，总在偷偷摸摸的为对方着想。肖杰的媳妇和妈妈与他俩不同，她们俩有一种相见恨晚的感觉，关系处的跟闺蜜似的，隔三差五就能看见婆媳两人一起窝在沙发啃着苹果追剧，或者吐槽肖杰，在肖杰眼里这都是一种幸福。

外面狂风大作，一场暴雨在即，肖杰坐在沙发上，看着父亲微信里关注的唯一一个微信公众号，他知道这些年来真正“沉默”的人，只有他自己。窗外的雨声滴滴哒哒敲打在肖杰的心上，敲开了他这些年来的心结。

雨后，彩虹在天上笑开了花，媳妇和妈妈手牵手走在前面，肖杰与父亲牵着儿子走在后边，儿子在中间玩闹着，一条线上的父与子，父与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