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都说，一个人如果总是回忆从前，说明他现在不快乐。我想，我大概就是这个状态吧。在寂静的夜晚看着天花板会走神，总会想起一个又一个老面孔，想起许许多多共同经历的往事，昨晚快凌晨的时候翻来覆去睡不着，朦胧中我好像梦到了一个久违的人。
我属于那种先天脑力条件比较好的小孩，记忆力超群，悟性比较高。小时候的唐诗宋词看一遍就能记住，我还记得当时电视剧的长对话台词，我听过后立刻就能从头到尾一字不差地复述。为什么我现在这么平庸呢？我觉得这是自己作的，也是家里过分管教极端的结果。
五岁的时候，家里把我送进了同一街（我们镇被八个主要街道干线分割，每一个街道划分一个村，我们是第八个）的个人承办的幼儿园里，虽然老师比我父母还大，但是按辈分排，老师是我大姐，所以对我格外照顾。因为我脑力比较好，所以学东西特别快，当时我特别傲，总是瞧不起别人。后来又新来了一个小孩，他身上很脏，衣服上满是油渍，有几处还破了几个洞，鞋子上全是泥巴，头发乱糟糟的，脸很黄，他还在擦鼻涕，可是他不拿纸，拿手来吸，周围的小孩一看，都跑的远远的。领着他来的人是他母亲，一口的河南口音，围着同样沾满油渍的围裙，已经发黑发亮了，白厨师帽下罩着乱糟糟的头发。一脸皱纹笑起来越发显老。这是我第一次见他，彭青山——一个来自河南，跟随父母来到唐山打工的小孩。
他家很早就搬到我们村住了，一家三口没什么特别之长，所以一直在大队门口架起摊子卖油条和板面。因为父母没时间照顾他，所以就把他送到了这里。我当时觉得他很邋遢，就躲得远远地，再加上他笨，脑子不灵光，没什么人喜欢他。相反，还有很多人因为他是外地人，都欺负他。老师问他：“青山，介绍一下自己吧！比如，你叫什么名字，你爸爸叫什么？”青山因为认生，所以结结巴巴地回答：“彭今皮儿~”在座的小孩哄堂大笑，露出了豁子牙（乳牙掉了后因为缺牙喜感，唐山方言）。就连老师都转过去捂着嘴笑。后来，我才知道，他爸叫“彭劲平”，他因为没有习惯河南话到普通话的转变，遭到了无数人的嘲讽。因为他家里炸油条，再加上他身上油渍多，小孩们戏称他为“小油条”，这个讽刺性的称号就由此得来了。
后来，我转到了镇幼儿园，包吃包住，就没怎么见过他了。反倒是他父母，天天能见到，因为我经常到他家摊子上吃早餐。到了八岁，上一年级的年纪，我回到了街里上镇办的小学，因为教学质量不怎么高，所以招生一年比一年差，我们这届两个班，加起来才七十多人，到了四年级就剩三十一人了，当然，这是后话。开学第一天，我一眼就看到了他——彭青山，虽然不常见，我还是一眼认出了他。穿上了难得的半新衣服，头发终于洗了，看起来像那么回事，但这掩盖不住他身上淡淡的油味。他也认出了我，可能是别人他都不认识，不敢说话，想给我打个特别的招呼，跑过来推了我一把，用力过猛，直接给我推跌了。正好我二哥经过看到了，我二哥一直是学校小霸王，他三年级就打六年级的，再加上我大哥罩他，所以没人敢惹他。“喂！刘雄！有人欺负你小弟！”旁边也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嗓子，我哥脸上挂不住了，虽然他平常连我也欺负，但是碍于面子，还是出手了。他推开几个人，带着一帮小孩就冲过来把青山按在了地上，劈头盖探险脸地一顿打。一直到校长来了，他们才夺路而逃。因为校长是我爷爷原来的同学，所以没能把他怎么样，就批了他们一顿，二哥这小子和一帮“随从”逍遥法外了......青山被打得躺在地上不敢动，一直到我拉他起来，他才踉踉跄跄起来，用畏惧的眼光看着我，手从我的手里迅速抽了出来。那一刻，是我第一次同情他。校长了解好情况后，处理好事情，也没惊动家长，嘱咐两句就走了。他跟我说，只是想跟我玩。那一刻，我不嫌弃他了，就答应跟他一起玩了。聊天后才知道，他改名叫“彭敬宇”了。
有一次，他非得带着我去他家玩，我进去之后，第二次同情他。他家是一个不到十平米的简易出租屋，屋子里面非常昏暗，而且潮湿，有股油味都无法遮住的发霉味，地面不平，墙上已经没有多少粉了，有的地方已经露出了红砖。一家三口一张小床，我看着心里一阵酸酸的。
前面说了，因为我脑子先天好使，记什么都比较快，所以我一直玩。再加上一年级没多少人，我成绩在班里一直是第一，老师们都很喜欢我，他与我恰恰相反，脑子不灵光，而且贪玩，所以一直是倒数第二，至于倒数第一这个人，我就不提了。有意思的是，这哥俩老比成绩，倒数第一励志干倒倒数第二，倒数第二励志压着倒数第一。可是，他俩都不招老师喜欢，上课不着调，下课不写作业，三天两头被叫家长。虽然他不好好学习，但是他的父母对他的学习很重视。只要一被叫家长，回家肯定免不了对着墙角罚跪。但是，这丝毫改变不了他爱玩不爱学习的性格。时间长了，老师也都不管他们了。他的父母也忙于挣钱，以为他不被叫家长，是因为表现很好，可是谁知，老师已经放弃他们了。结果，这小子玩的更起劲了。老师也恨铁不成钢地问他：“你总跟着刘凡玩，为什么没有人家考得一半多？”这话我当时听着特别嘚瑟，现在回想起来，我觉得惭愧和讽刺。如果当时老师多鼓励他，是不是就是另一个结果了？
有一天，老师把我叫到办公室，问我：“你这次没交作业混过去了，别以为我不知道。多跟人家学习好的玩，别老跟彭敬宇疯耍，学习拉低怎么办？”紧接着就跟我妈打电话了，回家一顿臭揍，好长一段时间不让出家门。我妈当时那难听的话我至今都忘不了：“你为什么老跟他一起玩？真是跟什么人学什么人！原来你挺爱干净，现在玩起来都敢在地上打滚了？白教育你了？以为再跟他玩，我就打死你！”我当时特别愧疚，我当时就是仗着脑子好使，也不努力，懒得要死，不交作业和成绩下滑根本就不关彭敬宇什么事，父母只不过就是给他们自己孩子一个不努力的借口罢了。当时，我特别反感老师和我妈说的那番话，但是我反抗就得挨打。所以，我好长时间没跟他在一起玩。
那段时间很多人都欺负他，不跟他玩。尤其是以我二哥为首的，老是喜欢欺负人。给他起了新绰号“彭三”。“三”是“瘪三”的意思。每天抢他好不容易攒钱买的玩具和零食。看得我握紧拳头，愤愤不平。跑去找我二哥理论，理论不成大打出手。他壮的跟牛一样，平常一直是他揍我，那是我因为外人第一次跟他动手，也是唯一一次跟他动手。结果，我被揍了个半死，但是我挨揍也不放过他，揪着他衣服不撒手，他嫌烦了才答应我的不欺负彭敬宇。但是，口是心非，他还是照样欺负他，有一次老刘家的一个辈分比较近的长辈路过，看不下去了，到我家敲门来说这事，我爷脸上没面子，狠批了我二哥一顿后，二哥才罢手。
我不放心，依旧跟他玩，这对他是一种保护，因为我怕我二哥又使坏。因为我跟他玩，我没少被我妈发现挨打。但是，我觉得小孩之间没那么复杂，能一起玩就可以了。
他和几个外地蒙古族的兄弟老是叫我“老大”，因为......他们觉得我比他们聪明.....现在想想，就觉得自己当时很可笑。那是我最快乐的日子，我们经常一起一伙打另一个班的同学，因为他们学习都不好，另一个班的骂他们傻子，我就老带着他们揍另一个班的。受我哥的影响吧，我也有暴力倾向，只不过我更讲理。结果，那一群王八蛋挨打告老师了，老师立刻打电话叫家长。我妈铁青着脸，老师在旁边添油加醋“哟！没看出来啊？刘凡还当老大啦？”这句话一出，我妈彻底爆发，在办公室当着许多老师面揍我。我记不清我是怎么回家的了，我就记得我哭着出去的，那哥几个跟我一块哭，哭着哭着，看着互相脸上鼻涕横流，像抹了芦荟胶似的，我们就笑了。小孩真好，有时候哭着哭着就笑了，而现在，我们有时候笑着笑着就哭了。
我现在忘不了跟彭敬宇一起玩耍的种种场景，昨晚我想着这些，心中莫名难受。我忘不了我们曾一起去过淹死很多人的大坑游泳；我忘不了我们曾偷人家种的玉米和白薯，被人家拿着棍子追着打；我忘不了我们曾一起去因为建在坟地上荒废的“鬼楼房”探险.....我最忘不了的是，他偷了家里好多钱请我吃东西，回家被他妈打的半死，关在门口哭，那是我第三次同情他。我们当时还摆过不正式的靶子，他永远是我兄弟。
后来，拆迁平改，我转学，他也转学，因为那时还小，通信不便，就断了联系，这一断，就是十几年，一直到现在，我都没有再见过他。
这么多年了，我身边的朋友有的走，有的留，有的拍我马屁，有的背后跟我翻脸。但我却始终怀念着那时天真，不夹杂任何脏东西的我们。我总是在问自己：为什么彭敬宇这样家里困难的人不被人尊重，反而屡屡受到欺凌？不光是欺负他们的人有病，这个社会都是病态的！我有时真的接受不了这个病态的社会，我痛恨自己改变不了它。就连当时我老师和父母，包括现在的很多人的思想，我都觉得恶心！为什么好学生就要跟好学生玩，坏学生就非要跟坏学生玩？小孩们有自己交友权利，家长可以指点，但是不能干预。小孩之间，非要复杂吗？我的老师曾跟我说过，如果你改变不了社会，你就改变自己。正是如此，后来我才毅然决然地报考汉语言文学，投身师范行业。至于我现在为什么不是老师，这个日后再谈。
上了初中后，我仍然懒，小学那套已经不管用了，光靠脑筋的时代过了，我仍然贪玩，成绩下滑。直到现在，我丧失了原来的能力，变成了学渣，颇有一些“伤仲永”的意味。我终于能体会到了彭敬宇那追求自由的心情和自卑的心情。可是他从来都没表现出来。
其实，他家里不缺钱，他最缺的，就是尊重。这个最基本的东西，他一直都没有得到。我才发现，我以前给他的都是怜悯，丝毫没有照顾到他的自尊心。我一直想鞠躬给他道歉，说：“你永远是我兄弟！”可惜，没有机会。
这么多年了，我一直在找没有下落的他，只是没有结果，但是我从没放弃过找他。他不是一个身份低微的人，他是一个值得尊敬的人，我的兄弟。
昨天我就真的梦到他了，他长得比原来更沧桑了，可能是被生活所迫吧。我与他喝酒，我倒了三大碗酒。
我端起一碗，一饮而尽。
“这是我欠你的！”
我端起了第二碗，将酒倒在了地上，狠狠地砸了碗。
“这是生活和这个社会欠你的！”
我将最后一碗推到他跟前。
“这是生活欠你自己的，你得自己喝！”
他连连摇头说：“哎呀！这么大碗，我可喝不了！”
他嘴上虽然这样说着，但是却端起了那碗酒，目光中多了坚定。
最后，他一口喝完。
他露出了当年偷完白薯烤着吃时一样纯真的笑。
生活的好处是有一群彼此照应的朋友。在相聚的时候,大笑;在分开的时候,挂念;在别人面前，有彼此才知道的典故和笑话；在无聊的时候，能够找到发消息的人，即使有一天，终究要散落天涯。但是以前，生命交汇过；以前,光芒万丈过；以前，为彼此的委屈悲哀过；在悲伤的时候，忍住悲哀，灿烂的微笑。
别放弃，有缘的人最终将会重逢。别难过，你要相信，很多我们以为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悲伤事情，就在我们念念不忘的日子里，被我们遗忘了。
（2017年写的老文，稍作修改拿出来发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