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陪我走到那里，接下来的路我自己继续
文／陈烬
1.
“随行翻译结束啦！很开心接待了从美国圣安东尼奥来的代表团，今后还要继续加油呀！” 配图是抓拍的照片，容貌清秀的女孩身着西装裙，颔首专注地写着笔记，屏幕外都能感受到她的优秀与认真。
等待烤箱里的蛋糕出炉的时候，许桢下意识又去看裴郡的朋友圈，她的生活一如既往的饱满灿烂。
——分手一年零三个月，他还是戒不掉关心裴郡日常的习惯。
当初裴郡一脸抱歉地和他说将自己的微信删除，他坦然地笑着说没关系，裴郡点头说好，礼貌地说可以保持联系。
回忆翻涌而至，那是一场机缘巧合，发小是裴郡的朋友，同一座城市的他也被发小拉去作陪。彼时许桢已经工作几年有余，裴郡却还在学校读博。
她就是父母手中常提的“别人家的小孩”，一路顺风顺水地长到大，全身上下都绽放着耀眼的光芒。
他和发小嘻嘻哈哈地到约定的地点，明亮的日光下，女孩的笑眼弯成月牙，像盛夏一阵清爽的风，闯进了许桢的心里。
“我请你们吃饭。” 她很够格，将自己的饭卡交给他们，让他们想吃什么随意刷，像模像样地当起导游，许桢在这里生活两三年，却还从未好好看过这座城市的模样。
从餐厅出来的时候，许桢看见裴郡的双手都腾不出空来，就不动声色地将她的伞接过去，贴心地朝着她的方向倾斜。
回去以后两人的联系一直没断。许桢一眼就能感觉到裴郡放在他身上的心意，却装作情窦初开的少年，陪她玩了一个又一个文字游戏。
最后是裴郡捅破窗户纸。反倒是很久之后，他才对裴郡坦诚第一眼的喜欢。
“既然你发现了，怎么等着我一个女孩先跟你表白？” 裴郡无论说起几次告白的事都耿耿于怀，小脸染上好看的红晕。
——我怕我配不上你，许桢悄悄在心里咽下这句话。
2.
恋爱中的裴郡像个小女孩一样，她会去他几乎不用的空间将留言板全部写满甜言蜜语，还拉着许桢陪自己换情侣头像，让他下载据说是在情侣之间很风靡的恋爱app，每天给他写日记，表达自己的欢喜。
可裴郡的意外闯入，让许桢的生活开始手忙脚乱。
许桢原本打定主意平凡地过这一生，这颗耀眼的星辰，却将那些未尽的心愿都带起来。
在一起后，两个人的位置像是颠倒了一样。裴郡的条件全方位碾压他，许桢反而表现得像个敏感多疑的小女生，反反复复地确认裴郡究竟是为什么喜欢自己。
裴郡倒是十分坦然，她毫不犹豫，就说出能让无数人心神摇曳的话：“我对你是一见钟情。”
可是一见钟情，一要看脸，二要看才。许桢低头看了看自己，觉得自己自私悲观，从头到脚找不出一个优点。
他何德何能可以拥有这么好的一个女友呢？于是许桢无条件地迁就她，将整颗真心都捧出来放在裴郡面前。就连上瘾的游戏，裴郡的一个电话他都可以不顾队友的抱怨，立刻摘下耳机给她回应。
许桢从不和她发脾气，裴郡也知道，有时候会故意无理取闹，甚至用暧昧的语气说起自己的异性朋友，然后眨着黑白分明的眼睛，奇怪地问他为什么不吃醋。
许桢在心里苦笑，用一句“我相信你” 掩饰过自己所有的情绪。
两人之间爆发的最大一次矛盾，是因为许桢主动坦白自己的学历，
“你从在哪毕业的？” 初见闲聊的时候，裴郡很自然地将问题抛给他。许桢看着她期待的眼神，慌乱中说了隔壁还算有名的高校。他自己高考发挥失利，最后也只专升本到了普通的大学。发小心下了然，为了护他的脸面，选择闭口不言。
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主动坦诚总好过被动拆穿。裴郡在短暂的沉默过后很快恢复平静，笑嘻嘻地说：“没关系。“ 可是许桢却敏感地察觉到她眼里的失望。
“好啦，我会留在原地等你。等你追上我。你放心吧。“ 听着他一遍一遍地重复是自己不够优秀，裴郡轻声细语地安慰他，放心地拍了拍他的肩。
他不能自私地希望裴郡止步不前，可是裴郡走得太快了，他就算拼尽全力，也望尘莫及。
3.
两人的关系是什么时候开始走下坡路的呢？裴郡跟着导师到大洋彼岸做课题研究，还未开花结果的恋情，就面临着异国的考验。随着时间的推移，视频通话时裴郡的语气也渐渐变得不耐烦，匆匆说过两句，就借口忙碌。
许桢连声说好，安静地在屏幕那端等着，他怎么能打扰她？
拖到最后，许桢开始慌了，他将自己的心里话全都说出来，却还是没拦住裴郡的那一句分手。
其实一切都早有预兆。他和裴郡经年累月的差距，并不是一句学历可以轻描淡写过的。
大多数时候，裴郡都看不惯许桢与生俱来的悲观，她滔滔不绝的话题他都插不上话，裴郡在尝试着走进他的世界，逛他喜欢的论坛，了解他喜欢的球队。
相应地，裴郡也拉着他陪她看文艺片《千禧曼波》，光怪陆离的画面，看得许桢一头雾水。影片里Vicky和小豪在爱情里反复地拉扯和纠缠，许桢一点都不感兴趣。
——很俗套的爱情故事，许桢暗自在心里想。
他懒懒地打了哈欠，掩饰自己的睡意，侧过脸去看裴郡的反应，却看到她专注地盯着屏幕，随着Vicky的辗转而叹息。
许桢张了张口，没将自己真实的想法说出来。
唯一让许桢有认同感的，是旁白替小豪说出的一句心里话。
“你从你的世界掉下来，掉到我的世界里来。”
许桢觉得裴郡仿佛也是这样，但她和电影的女主角Vicky又截然不同，Vicky在夜总会流连，身上至少有烟火气，可裴郡却纯净透明，挑不出半点差错。她坠入他的世界，自己却没有完全的准备，将她稳稳地接住。
他也不是小豪。小豪的患得患失都通过激烈的争吵和近乎变态的刺探隐私反应出来，许桢从来不敢和裴郡吵架，他生怕自己做错什么，裴郡会头也不回地离开。
家里人也一样地不看好这段恋情，理由无非是两人差距太大。许桢将家人的顾虑小心翼翼地说给裴郡，观察他的反应。小姑娘气呼呼地发誓：“阿桢，他们越这样说，我偏要永远和你在一起让他们看看。”
这话终究也没有实现，可在裴郡说分手的那天，许桢的心却有尘埃落定的感觉。
许桢没有说他才替她挑中了一份称心的礼物，也没有说他有多期待在机场将她拥入怀中的那个瞬间。
他说好，祝她一切顺利。
4.
对裴郡而言，他算什么呢？恋爱的一次性体验券，还是裴郡对爱情需要门当户对的世俗观点，一次失败的挑战？
分手以后，他不止一次地思考过这个问题。她缠着许桢在自己的空间秀恩爱，自己却一张照片也没有发过。他们身边唯一的共同交集，就是他的发小，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事实上，哪怕他鼓起勇气多问一句，裴郡就会很乐意地将和他的照片放在自己的个人主页上。
随之而来的还有下一个问题：如果他再自信一点，裴郡是不是就不会离开？这个问题在他的心底翻江倒海，又好像终于让他意识到什么。长久以来，许桢的自卑就仿佛褪不去的保护色，又像是一座无形的墙，沉默地将裴郡隔绝在外。
爱情里虽然不讲究旗鼓相当，但一味地放低自己的姿态，一方吃力，另一方也难以维系。
现在裴郡走了，就像人生中的一个车站终于到站，可是这条路还要继续。
——没有人能拯救他，只有他自己。
想通了以后，许桢的生活也变得规律起来。他开始尝试各式各样的兴趣爱好，在漫长的探索里，他终于学会与自己糟糕的心态和解。朝九晚五的工作之后，将自己和无意义的放纵解绑，最后一门心思钻研烘焙。
从前他小打小闹的时候裴郡就夸过她，现在认真学还真成了气候，甚至偶尔还心血来潮地开直播，身边的朋友虽然也调侃他，可看见他色香味俱全的糕点还是忍不住双眼发亮。
他或许永远无法和裴郡在学术上比肩，却始终能寻找到途径丰盈自己有价值的生活。这个道理他现在意识到也不算太晚。
鲜软的蛋糕热气腾腾，门铃却被快递员按响，他疑惑自己并没有购买商品，拆开快递盒，一枚圣安东尼奥的城市徽章安静地躺在他的手心，白色的纸条上干净清秀的字迹，他一看就知道出自谁的手笔。
“知道你很喜欢马刺，想把代表团送我的徽章当作礼物送给你，希望你喜欢。”
许桢突然就笑了，凛冬过半，大约下一个春天快要来临了吧。
文/陈烬
责任编辑：山山 [email protect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