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中的地图》第五卷 维天之命‖第九十四章 悲喜重逢（二）

 

 

“你们又不是一个人，为什么不反抗呢？”

“反抗？我们本孤零着，空顶着个好智囊，却手无缚鸡之力，什么都做不了，反抗也是死路一条，还不如逃之夭夭来得实际。”

“那也不能就白白让人家占了自己的国家而自己却连坑下声的行动都没有吧！”我见他不高兴难过了，便不再往下说了，“不怕，不怕，不过你逃出来就好，你知道我是把你当做患难之交的，我有什么话不会藏着掖着，都是为了你好，兮兮，我想你也是把我当作朋友的吧？”

 “作朋友？难道你想让我死吗？”他一脸的愠气。

我一时被他这句话弄得摸不着头脑，竟不知该说什么好，“这又是从何谈起呐！”

 “我一个咸平人，离开了自己的国家太久会死的。我以前都是晚上来找你，待不到天明就要回去，就是怕在咸平国外待太久会损害自己的身体。你以前又不是不知道！哼！”他埋怨道。

我像是受了委屈似的，也抱怨起来：“哪里啊，你什么告诉过我这个原因啊？我还以为你只是纯粹地想回去休息呢！”

他约略摸着自己的脑瓜迟疑了下，连连说道：“好吧好吧，不知者无罪。不知者无罪。总之，我要告诉你的是外面的水、土、空气之类的又脏又臭，不纯净，最重要的是没有灵性，因而我们是很难适应的。待太久的话，开始还只是感觉自己的智慧一点一点地降低，最真切的感觉便是自己对人或者事物的洞察力不强了，说白了就是感觉眼睛不亮心不静不透了，脑瓜子也转得慢了些……记得我在羽翅国时候给你说过的？”

他这样问我，我倒是又皱起了眉头，慢慢地摇了下头。

 “好吧，总之，感觉自己大脑像是注了铅水一样。难不成我这些天连着外出活动太频繁，损了精气？可今天出来也还没过两个时辰呢，怎么就感觉自己笨起来了呢！不好?”

 “智慧会直到降到……”我说道。

“直到降到生命降临的最初状态。”

咸平人的智慧

“就是说…婴儿…的状态？” 

“嗯。”

“那可就真的是弃智绝贤了。” 

“还有呢，朋友是要经常见面的，如果只是淡如君子之交，纵然交时能够气味相契，却因长久无法相视而让人徒生牵挂之苦呢！”

“那你就来嘛！”

“算了，我也不能经常去外面世界，也不能待太久。我最受不了离别了。若是要分别，还不如不聚，既然不聚，就不要成为空头‘朋友’了。”他哝哝道来。

 “哎，好烦啊！熟悉的咸平人的逻辑又回来了。”

他瞥了我一样，不大高兴，继续说道：“智慧降低嘛，这还不是最危险的，大不了变成傻子什么的嘛！要命的是，就连我们的身体都会迅速萎缩、迅速老去，直至死去——只剩下如同一段朽木似的躯壳。”

 我的脑海之中立刻浮现出兮兮化为一具朽木时的蜷缩之状，不禁心生悲凉。

 说话时入夜已深，龙首山外面夜色如鸦萧寂空洞。

 “也奇怪了，这么晚了崇刚哥去茅厕了吗？按说这么久也应该回来了吧。”

 他见我有如此疑问，便嗤笑着，嘴唇覆盖住了脸颊，只是这嗤笑似乎已经没有了往日的气力，听起来倒有几分悲凉，“想他了是吗？”

 他见我又要追问，便按道：“你先别问，一会儿我趁着自己还没死之前帮你办几件大事。”

 我狐疑地看着他，他说的“大事”又指的是什么呢！

 “哎，真没想到这羽翅国的人和青丘国一样，竟然也是这么野蛮残暴，徒有礼乐之法，内心却还是蛇般、野人般凶狠，全然不似我们抚谷镇，表里如一。”我听闻他的故事也不由得叹息了起来。

我安慰着他，用手轻轻地他的大腿上拍了几下。这是我第一次用手触摸到他的躯体，真切、深刻。有一种说不出的历史的质感，许是饱经了沧桑的结果。

“所以，逃出来的话也是不妙的啊！”

“怎么会这样啊！”才注意自己此时已经如鲠在喉，操着沙哑的声音问道。

忽然感觉自己好像是真的杀死了慕轩和崇刚哥一样——周围的空气很凉，气氛很冷清。孤独的现实往往给人真切刻骨的感觉，这些不过都是和春娘相处的过往岁月中积淀下来的经验之谈而已。

我在梦中大概已经耗尽了身体内的所有元气，枯竭了所有的情感，浇灭了所有纯美的希望，用强忌和无奈在命运里筑起了一道高高的篱笆，左边是我的过去，右边便是未来，篱笆不倒塌便永无舒心的日子了。

嗓子里像是卡住了什么脓状的物块，连说话、咽口水都很痛。或许我真的在梦中声嘶力竭过了，只不过现在回忆起刚才的梦都已经模糊不清、支离破碎了，可想拼凑起来的话想必也并非原貌了。

梦去，可是余温还在，被浓烈的嫉妒和依恋双重包裹起来的爱与恨，在我的脑海中已经化为被暴尸于后山的玩伴们了，此时那心海深处被压抑着的无奈以这种方式权且得以暂时的发泄。

背上满是汗。

他和我心有灵犀，见我不舒服便倒了一杯茶水递给我，说道：“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这个怕不是瞎话吧！咸平国的水土是有灵性的”，他看了我一眼接着说：“自然我们也是有灵性的。”他的眼睛立刻变得有神起来，“或许这也是我们的智慧能够薪火相传的一个重要原因。之前父辈们说过的话我不大懂，现在好像一下子明白了很多东西——茅塞顿开了。”

“这么说，你们就好比是叫做‘咸平’的水里的一条条鱼？”

“是这么理儿。”

他用手捋耷拉下来的头发丝，一脸的颓废。说实话，我从没有见他如此意志消沉过，那个活蹦乱跳、爱鹦鹉学舌的咸平人，不过区区几个月便已经死了。

“哎，以前还总叹自己只能了解别人的过去，于己却愁眉莫展，现在好了，不用祷告神灵了，等待我的下场只有死了。”

我的心咯噔一下，像被剜去一块肉一般。我一把将他拉进我的怀抱中，紧紧地抱着他，咬着牙关说道：“你不要胡说，办法总会有的，就算没有，这里好歹还有一个苦命人安安静静陪着你、照顾你的，你不会孤死过去的。”

俺竟然他妈的流泪了，这泪水是送给那家伙的，也是送给俺和兮兮的。

“没用的，逃到这里躲得了羽翅人的追杀，却逃不过宿命。如果有一天羽翅人也来到了这里，诚然我可以再穿行到别的国家，可是我离开咸平国越久，我便越感气力智慧不足，最后沦为痴傻一般，到头来就算不会被捉住，可最终还是会死去的。与其这样，何苦这么卖命挣扎呢！还不如当初一起让羽翅人逮了过去算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便是。”

我紧紧地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就像是现在要哄自己的儿子入睡一般，慢慢地视线变得虚幻，他变成了李崇刚的模样，而我那轻抚也变得暧昧，感觉也奇怪起来。

我语气如常:“你瘦了。”

不过这次没有“哼哼”的回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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