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年前的味道

马上就要过年了，今天要擦窗户。往年都是花钱请人来擦，但那些人越来越懒，越干越不像话。今年老伴干脆不清她们了，但窗户玻璃还是要擦的，我是责无旁贷了。 干了一上午，累得腰酸腿疼，老伴也累的直不起腰了。问我中午吃什么，我想想累成这样了，简单点吧，下挂面。 老伴下好面，端过来给我，我吃了第一口，就呆住了。这面的味道怎么那么熟悉，那么亲切，可是又那么遥远。这是50年前我下乡的地方，陇县的味道啊。其实，没有什么特殊的味道，主要就是韭菜的味道。

我在陇县下乡了将近3年，基本上是在饥饿中度过的，伟大领袖让我们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可贫下中农根本不欢迎我们，很简单，我们分了他们原本就不多的粮食。 我们下乡的村子，土地贫瘠却人口众多，粮食根本不够吃。队上给我们知青每个月每人30斤原粮，磨成面粉也就是26、7斤，一天连一斤都投不到，我们大概吃半个月20天就断顿了，然后各显神通，自己解决吃饭问题。所以我们一年大约有1/3的时间是不在队上的，要么回家住一段时间，蹭父母的饭，要么去粮食多的同学队上，混吃混喝几天，这个队住几天，那个队住几天，估计到可以领粮食了，才不情愿的回去了。有时口袋里有几块钱，也会到县城吃顿饭，再买几个烧饼带回来，凑合几天。

69年的秋天，我们又没有粮食了，我饿的不行，就想着去县城吃一顿饭，我冒着蒙蒙细雨向县城出发，去县城要经过千河，这是正值千河发水的季节，滚滚的河水裹挟着头一样大的石头一路狂奔而下，那座木头搭的桥早己被冲断，两边要过河的人们只能无助的蹲在河边，期待河水退去。一队荷枪实弹的子弟兵也齐齐蹲在河边等待，不过子弟兵有雨衣，肚子大约也是饱的。而我却无法和他们比，我饿啊，我必须立刻过河。三下五除二，脱得只剩三角裤头，把衣服鞋子用腰带紧紧束在一起，跳下河去。刚一下去，就感觉下面的大石头随着河水的奔涌在滚动着，撞的我的小腿生疼，我赶快往前扑了一下，浮起来，让脚离开那些滚动的大石头，一手高举鞋子衣服，另一手和双脚奋力划水，虽然水流湍急，但河水并不宽，我很快就游到了对岸，穿上衣服，快步走向那家熟悉的面馆。

这时已经大约是下午四、五点的时候了，因为下雨的缘故，县城的街道上几乎没有人影，店家也准备插门下班。我快步上前，连呼"慢点关门，慢点关门″，一边就从店家身边挤进去。进门坐定，要了两碗素面，10个烧饼，一碗面8分钱，一个烧饼5分钱，一共6 角6分钱。面上来了，大约几十秒钟，被我横扫一光。那面，里面有韭菜，有一点切成小丁丁的豆腐，虽然看着清汤寡水，但那股香味让人垂涎欲滴。就是这味道，让我五十年后再次得以回味。

夹着吃剩下的几个烧饼，原路又回到了河边，雾蒙蒙的小雨还在下着，和来时的情景一样。我如法炮制来时过河的过程，很快又到了对岸。

在岸边穿衣服时，看那队子弟兵，依然整齐的蹲在河边等待着。他们看我的眼光，多少有些怪异。而我清楚，饥饿，会让人作出疯狂的举动。

老伴下的这碗挂面直到吃完，我都沉浸在五十年前的回忆中，多少往事，浮上心头，不堪回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