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件事

深夜十点，我把换洗的衣服堆成一座小山，揉成一团，像灌篮似的投进了洗衣机。启动，注水，定时，倒入洗衣液，动作行云流水，一切得心应手，剩下的事情就是回到房间等待。坐床上发会呆，却不经意发觉了两件事:

第一件: 人厌旧的速度太快

第二件：人身上的耐性太少 。

回想买衣服的时候精挑细选，从手提袋中急忙的取出，站在镜子前反复比划，迫不及待的想象下一刻镜子里出现帅气的身影。于是乎小心翼翼的拆掉标价牌，从这一刻起，这件物品是属于我身上的一部分，也是神圣不可侵犯的一部分，或许穿到大街上还会成为吸引年轻姑娘目光的部分。所以在很短的一段时间内，我喜欢把她们叠的很整齐，有棱有角的，用木制的衣架撑起来挂在衣柜里，容不得一丝灰尘和污垢落在上面，不敢让她们受一丝丝的委屈。偶尔会赏赐一些东西，喷洒些香水，让她们尝尝柑橘，茉莉，玫瑰果和广麝香的味道。

现在改朝换代了，尽管她们还是完整的挂在衣柜里，风韵犹在，朱颜不改，却得不到我的宠爱。衣柜是我的后宫，后宫佳丽三千，只能守得住日月，却守不住一个永远。

喜欢是乍见之欢，爱是久处不厌，我们的故事最终停留在了“乍见之欢”这个层面。

越是到现在，我越是感慨，人厌旧的速度为什么这么快。一件衣服的寿命很长，在人身上逗留的时间很短，能留存三五年已经是了无遗憾。不是不好，而是对我而言，显得不再重要。

越是到现在，我越是明白，很多时候改变心意并不是事情本身变坏了，而是自己变得狡黠了，变得成熟了，变得会权衡利弊了。

小时候母亲会绣鞋垫，农村出来的女人打小就手工精巧，穿针走线，过会就看得到栩栩如生的游龙， 囍字和花鸟。过节的时候，就会换上，踩在脚下，热乎乎的，心里别提多骄傲；现在母亲绣了许多的鞋垫，尺寸不一，害怕儿子们突然长大。白白净净的鞋垫儿放在柜子里，鞋盒子里，有的像老古董一样的压在了箱底，一沓沓的爱躺在那里，硬是使不上力气。

小时候下雪天，父亲会穿母亲亲手织的绿色的毛衣，再裹一件仿警式毛绒领子的外套。每当秋风吹遍了整个院子，吹谢了梨花，槐花，金针，每当一场大雪压碎了树枝，屋檐，梦魇，我看见父亲最爱穿的还是那件绿色的毛衣。我对父亲说：“爸，今年买一件新的毛衣吧，外套也行，”我爸总会咧嘴笑一笑：“还能穿，换什么换，这毛衣挺好看的”。二十多年如一日，一件衣服就成了擦不掉的回忆，时间久了，也化成了一道护身符，一个精神寄托。

那时我是个小孩，不懂大人的道理，现在我是个大人，却羡慕小孩的无邪和忠诚。

小时候，我和弟弟才上学前班，趁父母不在，把家里所有的衣服泡进水盆里，撒上像盐一样细的洗衣粉，那时有雕牌洗衣皂，环保不说，搓一搓就会起水泡，水泡在阳光下生出彩虹。兄弟俩很卖力，满头的大汗，看着一件件衣服水淋淋的被拖出去，看着水盆里的水颜色渐渐深下去，心里一阵阵的欢喜。俺们就是勤快，就是爱劳动，就是这么有能耐。

傍晚时分，父亲和母亲推开大门，看着铁丝上绑着一排排的衣服，脸瞬间塌方了。我不知道和弟弟做错了什么事情，只知道明天会下雨，这些衣服可能要再受点皮肉之苦了。

还有一次，老妈要我到超市买袋莜面，蒸莜面吃。我心想这面咋这么丁点呢，肯定不够吃，全部倒了进去。看面团太硬了就加点水，太软了再加点面粉，大费周折，面团终于成形，我等不及给老妈炫耀。老妈回来打开面盆一瞧，气的摔锅盖。既然做出来了，那能怎么办呢？我看着一笼一笼的蒸屉从锅上端下来，再放上去，心里下着大雨，找不到避雨的街角，这雨下一周没停。

转过神来，听到隔壁房间传来的嘀嘀声，回荡在走廊里。

瞥了一眼手表，刚好30分钟，30分钟的时间我什么都没有做，只是等待，只是回忆。回忆有什么不好，回忆像颗剥开的葡萄，等待有什么好，等待像陷进一滩泥沼。

等待多难熬的，多等一分钟都不行，人喜欢做瞬间看得到结果的事情，这样会有安全感。比方说：坐公交车，挤地铁最好下一秒就到，吃饭时希望下一个叫到的是自己手中握着的号，生病时捏着鼻子喝下去的草药，结婚后必须第一年怀上孩子等等。等久了，就会感觉失落，烦躁。不用等，脾气就会变好，人就不会显老，还感觉世界贼美好。

人真是一种奇怪的动物呢，总是和自己生闷气，和自己过不去，不讲道理。

耐着性子做一件事情，顺着条框，规矩做下去，总觉得单调，要老命。堵个车的功夫，必须探出头朝着前面的一条看不到头的长龙，喊几句，打发时间，其实不会奏效；熬夜睡觉时，明知道伤身，还是要熬到半夜三更，其实人的身体真的会衰老；读书时，掀开扉页，紧接着打开最后一页，欧耶，一本书就这么被“礼遇”。一切的一切都是源自空虚。

所以我想要是我们不那么厌旧，多点耐性是否会有差别，多看看身边的景色，看看喜欢的姑娘的照片，看看书里的桃花源，心的领域是不是会再大一些？用这漫长的时间多去唤醒文字，让生活和生命变得有迹可循，是否会对眼前的一切爱的多一些，痛苦减轻一些，无从得知。

事到如今，我希望自己活得越来越清醒，通透。爸妈生我出来，定不是让我来讨厌这个世界的。

辛苦来这一遭，不如放眼看看今朝，与天，与地，与云，与月，与佳人，故乡共荒老。

醒来后，吃饭，洗澡，睡觉，混蛋，逍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