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雪再下厚一点，我就一个人跑出去玩儿

刚去楼下取快递的时候，雪下的还不是很大。关上快递柜的门，抱起我的东西，四下里一打量，呀——长短树枝上都已经挂了厚厚两指的雪，脚下、屋顶已有了琼楼玉宇的模样，好看得令人发怔。不是穿得薄，都舍不得回家了。

哈，只回头一望的功夫，猜我看见了什么？

不远处一对青年男女，正站在那棵还没有掉光叶子的大枫树下，吻得感天动地。

定睛细瞧，发现他俩的脖子和头都呈抛物线的轨迹转动着，大概是怕雪掉进嘴里。那姑娘身上是雀青色短大衣，因为仰着脖子，藕荷色围巾和一头乌发都散在双肩背包上。男的头上的黑帽子摇摇欲坠，身体轮廓又敦实又粗犷，双臂铁扦似的箍着女孩的肩膀。

我担心那姑娘一定喘不过气来，恨不得跑过去把他们掰开。唉！这俩人，好像此刻的世界全是他们的，别人都没份了。猜啊，他们大概是结伴上班去，走着走着，不知是因为爱情，还是因为雪景太美，或者爱情被这美丽一掺和，激情来了，就在我眼前得体地表演着这浪漫的一幕。

我一边往回走，一边频频回头，嗯——不对吧，我年轻那阵儿恋爱，只是跟钱爸爸荒山野岭地瞎逛，从没在大雪里接过吻啊！一阵妒忌涌上心头，不由轻轻为自己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等我回到家里，只一小会儿的功夫，天上的雪已经变幻了姿势，似乎结束了前面的序幕，正剧开始上演。它们一改前面的细细缕缕、扭扭捏捏，转而一本正经、庄严凝肃、扯天拽地地垂落，看不见一丝风，也听不见任何动静，一切都傻了一样。稍倾，雪下坠的姿势微微倾斜，似乎这样可以优美一些。

我轮换着位置，把脸贴在不同房间的玻璃窗上，胸腔里的心砰砰直跳，不由用手抚摸了一下。天哪，别笑我，我是好几年没看过这么痛快的、像模像样的雪天了，真像个岭南雪地里的小狗，欢实与惊讶一阵阵填满了心房。

单元门开了，一楼的一对老夫妇出来，各自撑着一把伞，一个在前，一个在后，默默地，慢吞吞地，一脚一脚往前走去。

去年，那个六十多岁的老先生得了癌症，上次问候他时，说癌细胞已经转移了。从此每看见他们，忍不住黯然伤神，不由减缓了轻快自如的脚步。难道是此刻我一个健康人理解不了病人的心，心想，还能看见几个冬天的雪，何必打伞，趁还能走动，就在雪地里肆意走一走，细细感受一下这下雪的滋味。要么老两口合打一把伞，相互搀扶着，一同听听雪落在伞上的声音，留下一些记忆。或许，我无法理解一个癌症病人此时对生命的绝望，上述想法在他们看来只是浅薄的趣味。老天，这是多么无奈的事啊！

正凝神细思，门铃忽然响了。这大雪天谁串门呢？墙上视屏里一看，爷爷站在单元楼门口，正拍打着帽子上和黑色羽绒服上的一层雪。我忙按下按钮，随后打开屋门。听见他脚步声，我说，爸爸，怎么大雪天来了？快进来，我给您倒杯热茶暖一暖。老人家站在门口，说不进来了，半路上接到电话，还有别的事儿得回去，一边低头从红布袋子里取东西。先是一盒小鱼，说你妈刚煎好的，我一摸，果然还温着。接着是一只沉甸甸的鸡。他说昨天下午我和你妈坐公交到远郊区买的，村里人家养的土鸡，该有三斤重呢。我接过来，他又递过来半个南瓜，说也是那户人家送的，留了一半，送来一半。他走了没几步，又敲门，说，如果今天不吃那只鸡，要记得放冰箱里冻着。说完这个，他才放心下楼了。

想起我前几天得了一笔稿费，给了他们一点儿，说让他们零花，买点好吃的，没想到他们大冷天跑那么老远去买鸡给我送来。唉，公婆啊，爹娘啊！这人跟人啊，我不由又摇了摇头，心头如放了盆炭火一般。

算算，还有几个钟头钱小能就要放学了。我想着，等他回来，一定不让他躲在屋里看书学习吃吃喝喝了，我要把他赶到外面去，去找个伙伴玩雪，就算不玩雪，到外面看看也好啊！

我比他还小的年龄，跟村里的伙伴们在外面疯魔，都是玩着玩着，就被喊回家里干活了，很少能玩得尽兴。记得有次大雪天，我和大伙玩到黄昏，一头大汗了，忽然听到我母亲喊我回家烧火做饭，我气急败坏，装作听不见似的，继续玩。等老祖母喊我回家吃饭的声音在各家各户的炊烟里响起来的时候，我倒是玩够了，可心里也开始内疚，就低着头往家走。所以，等我生了自己的孩子，只要他们愿意玩，我从来都让他们玩得尽兴。他们小的时候，我看他们玩得不好，带他们玩，哄他们玩儿，想尽办法启发他们玩儿，把我幼年缺乏的玩儿在带孩子的过程中享乐尽了。是啊，我说，风和日丽的春天，橘黄橙绿的晚秋，大雪纷飞之日，读书，读什么劳什子嘛，放风筝去，踏青去，看红叶去，堆雪人去。唉，我这个腐败透顶的妈妈，从来不担心俩小孩不会学习，唯恐他们不会玩儿。

钱小雅小时，雪下完，红日出来，她最喜欢在楼下找根枝条抽打雪玩儿，雪溅到她脸上，她倒对着霞光眯着眼咯咯直乐。那天，我堆好雪人，正把从雪下掏来的树枝，捋去叶子，摘下细梗，一根一根地往雪人头上插。钱小雅蹦着脚拍手笑，扭头便朝楼上跑。眨眼她拉着爸爸的手跑了下来，一手攥着胡萝卜，一手握着几个又黑又亮的龙眼核。我在她冰凉的小脸蛋儿上亲了几口，嗨！真是我生的小孩儿。一切弄利索了，我们后退一步，打量这个棕色头发、红鼻头、黑亮眼睛的大雪人，心满意足。

刚想到这里，看外面的雪更大了。算啦，等雪再下厚一点儿，不等他们回来，我得先自己玩一阵子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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