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德经》杂谈：私与无私

上善若水

“天长地久，天地所以能长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长生。是以圣人后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非以其无私邪？故能成其私。”—《道德经》第七章

这段话最令人琢磨的是最后一句：“非以其无私邪，故能成其私”。我无私，所以才成就我的私。如果是这个意思，无私不就成了谋私的手段了吗？老子不就是大阴谋家吗？

《道德经》一书，类似的句子不少。

“是以圣人处无为之世，行不言之教；万物作焉而不辞，生而不有，为而不恃，功成而弗居。夫唯弗居，是以不去。”—《道德经》第二章

“将欲翕之，必固张之；将欲弱之，必固强之，将欲废之；必固举之；将欲取之，必固予之，是谓微明。”—《道德经》第三十六章

“圣人欲上民，必以言下之；欲先民，必以身后之。是以圣人处上而民不重，处前而民不害，是以天下乐推而不厌。以其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道德经》第六十六章

“不敢为天下先，故能成器长。”—《道德经》第六十七章

第二章讲圣人效仿天地成就万物，不居功，功劳反而不会失去。第三十六章最为人所诟病，这不是明显的阴谋论吗，欲要收敛他，必先扩张他，欲要削弱他，必先加强他，欲要废除他，必先抬举他，欲要夺取他，必先给予他。提出这样理论，老子不愧是阴险狡诈阴谋家的鼻祖。他告诉你要对付一个人，不要正面对抗他，而是怂恿他在刚强的一面越走越远，以至于“兵强则灭，木强则折”，自然归于败亡，而不废吹灰之力。第六十六章讲圣人不与人争，反而天下没有人能与他相争。第六十七章讲不敢走在天下人的前头，反而能成众人的君长。

总之，老子是反着来，别人争功、争利、争名、争权，我偏不争，反而功、名、权、利源源而来。天下果有这样的好事吗？很难。人世间的功、名、权、利大都是与人竞争而来，你不争，别人早拿光了。所以，阴谋论者说，老子是大阴谋家，无私、不争只是策略，表面上与世无争，暗地里谋略很深，你以为他不成为对手，结果赢的却是他。

中国历史数千年，这样的成功人物不在少数。比如朱元璋，别人在与元朝统治者打得不亦乐乎，他老人家“高筑墙，缓称王”，等到各路反王与元朝统治者两败俱伤，他才出手，扫灭群雄，一统天下。这不是老子阴谋论的最好门徒吗？

但是，《道德经》一书，老子常讲“见素抱朴，少私寡欲”，“致虚极，守静笃”，常常讽刺统治者 “服文彩，带利剑，厌欲食”，并直斥这样的行为是强盗头子。老子如果以无私、不争作为手段，去谋求功、名、权、利，不是自打耳光，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吗？

孔子曾称赞伯夷、叔齐：“求仁得仁又何怨？”

伯夷、叔齐

伯夷、叔齐是什么样的人呢？他俩是孤竹国国君的两个儿子，孤竹国君立老二叔齐为太子。孤竹君死后，叔齐让位给老大伯夷，伯夷说：“这是父亲的意思。”于是离开了孤竹国，叔齐也不肯继位，也离开了孤竹国，国人只好立国君其他的儿子继位。伯夷、叔齐二人投奔了周文王。周文王死后，周武王伐纣，二人拉住周武王的马，劝谏他不要出征，并且说：“父死不葬，爰及干戈，可谓孝乎？以臣弑君，可谓仁乎？”武王不听，遂灭商朝。伯夷、叔齐二人义不食周粟，隐居首阳山，采薇而食。二人如此忠义，落得个在首阳山吃野菜的下场。

《论语》记载子贡问孔子：“二人有没有怨言呢？”孔子说：“二人所求的是仁义，为仁义而死，又有什么怨言？”

讲这个故事，是想借用“求仁得仁又何怨”来说明老子“非以其无私邪，故能成其私”的道理。

老子之私，非功名利禄之私也，他的私心是实现天下百姓“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乐其俗，邻国相望，鸡犬之声相闻，民至老死，不相往来”的理想社会。所以，他不追求普通人所谓的私，而是为了成就自己大业之私。为了实现这个私，老子也不受统治者待见，他曾自叹：“吾言甚易知，甚易行。而天下莫能知，莫能行。”尽管如此，他宁愿隐居也不愿放弃理想。这与伯夷、叔齐“求仁得仁又何怨”有异曲同工之妙。伯夷、叔齐求仁，求仁即是二人之私。因求仁而贫，因求仁而死，也是乐得其所，又有何怨言。

老子之私，即是无私。理解了老子的无私，才能理解老子的无为。无为不是无所事事，而是顺趋势而为，无私才能顺势，有欲未必能如此。对自己有利，顺势，对自己无利，阻势。所以，老子屡言虚心，虚心者，使心空虚之意，心空了，才能落实无为也。

如果再上一个层面，以道观之，道有私乎？道有公乎？所谓公私者，是人的观念，道只是“法自然”，自然而然，何有公私之谓。一言公私，即落入桎梏也。

那么，己经得道的老子，为什么屡言私呢？不过是善巧方便的说法，因为老子言说的对象是王侯将相。希望王侯将相完全忘记公私之别，未免强人所难。所以，老子以成私说君侯，实欲君侯弃私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