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李兴发转公办被人顶替，彭淑萍大闹县教育局。
她以为闹到人尽皆知，造成舆论压力，教育局会迫于压力，或者让她查卷子，或者给兴发恢复转正。她的想法太简单了，这就是吃了文化少的亏。
彭淑萍人聪明，心眼也够，可她没在外头上过班，根本不了解职场有它的一套规则。
闹到后来，没人理她了。彭淑萍一个人在教育局门前唱独角戏。喊叫了半天，嗓子直冒烟，她拿出自带的干粮和水，预备打持久站，就在这时，有人叫她：“淑萍，你咋还在这儿呢？走，快跟叔回去。”
彭淑萍往声音来处看去，校长骑着自行车已经到了她跟前。到得她身边，校长跳下车，顾不得抹汗，先看了一眼大门里面，彭淑萍见到校长如看见亲人，说话声都带上了委屈：“叔，他们——”
校长忙以手示意她打住，拉着她走到僻静处，这才小声说：“淑萍，我让你来问人家，没让你跟人家大吵大闹啊！”
“他们不给我查！”彭淑萍觉得非常委屈。家里老的老小的小，唯一一个正当壮年的当事人，却胆小的不敢来问。连日来她一个人奔波、支撑，到现在已耗尽气力，这会见到如长辈般的校长，她的压力和委屈一下子如洪水倾泄，她嘴里含着馍，呜呜咽咽擦着眼泪。
校长看了她一眼，“唉“了一声，这女子既聪明又厉害，你不把话一次和她说明白，后头不知道还会闹出啥事来。学校都开学了，他有一堆事情要忙，不能见天到县里来领人吧。
想到这儿，校长停顿了一下，思量怎么说才能既不伤她的心又能让她完全明白。
“淑萍啊，叔就把话跟你直说了吧。叔本来是想着能查一下卷子最好，可是现在你看，人家说查卷子要有手续，叔在电话里也问了，办手续要找领导，可你看连这大门你都进不去……”彭淑萍听到这里，抬头眼巴巴看向校长，那意思不言而喻：叔你能进去，你帮一下我们。
校长不自在的移开目光，继续说道：“淑萍，你是个聪明人，你想想，你这刚一闹，我就来了，你、你细想想……”
教育局的人一个电话打过来，语气非常严厉：赶紧来把你的人领走！再不走我们就报警了！谁撺掇她来的？这事我们得查一查。
老刘，不妨告诉你，转公办的事是省上的政策，我们是严格按照规章制度办事的，说中间有违规，要拿出切实证据，不能信口开河！没有证据，就是诬陷、诽谤！追究起来，要承担法律责任的！再给你透露一句，上面说了，要是下次她还来闹，你这个校长也想想还能不能继续干……哦，还有她老汉那个民办教师，要是继续闹，也甭干了！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人多的是！老刘，你把握一下轻重吧。
02
彭淑萍就是个哭，她就是不想这么回去。也太窝囊了，抛家舍业，费了几天功夫，好不容易理出点头绪，才开了个场，人家一个电话，自己就灰溜溜回去，咋能想通。转公办啊！多么重要的事！这些人，把别人的命运，简直当成儿戏！
“叔，兴发的名额被人顶了，他们连句话都没有！你让我这么回去？我不干！”
“哎呀你这娃咋这么听不进去话呢！”刘校长急得又出了一身汗。
他接到电话立马出门，顶着太阳骑了一路，浑身上下早湿得透透的。他觉得做为乡党、长辈，能说这么多，心已经尽到了；做为兴发的领导，该讲的道理也讲清了；其中关节，明眼人一琢磨就明白。政府的通知都层层发下去了，这事现在就是板上钉钉。改？你觉得可能不？！
“淑萍，你平常不是挺明白的嘛！咋，给你叔装糊涂呢？”校长也有点不高兴了，李兴发的事再重要，重要得过他，重要得过整个学校！全校的人事权、财政权，其他乱七八糟的权，都在教育局手里捏着呢，能得罪吗？敢得罪吗？年底各区业绩评比，教育局给你打个叉叉，全校老师的待遇和福利就少一大截。
想到这儿，校长又给彭淑萍解释：“淑萍，你不能光看笔试成绩，笔试成绩再高，也只是一部分，还有两个考评呢。”
“那俩学校不是给的高分嘛？”
“分再高也有权重，权重你懂不懂？不懂回去问兴发。我给你说，民办转公办，笔试是一部分，两个考评也很重要，学校打分高，教育局还有最后把关权呢！”
事实是，教育局打分是重要，但李兴发这种情况，教育局的评价不至于能把整个结果推翻，校长现在这么说，纯粹是拿理论硬往既定事实上靠，他要给彭淑萍造成，李兴发的转正没通过，可能就是因为教育局考评这块影响了。
“那您的意思是，我查卷子也没用，只要教育局的考评不达标就还是转不成？”
“对，就是这意思！考评嘛，个人主观因素影响很大，可能评委们恰巧对兴发不了解，又或者其他人的表现更优秀——”说多错多，还是别说了。校长及时闭紧了嘴巴。
“我咋感觉好像哪儿不对呢？”彭淑萍疑惑地自言自语着。
“这样，咱先回，回去了，你再好好问问兴发，说不定他怕你骂他，没敢给你说实话，其实是他没考好。走，咱先回！”
03
幸亏校长去接人前跟李兴发先通了个气儿。“兴发，叔知道你爱教书，这次的事，已经这样了，叔也没办法……叔只能这么告诉你，如果你想继续在学校呆，就给淑萍做思想工作，让她甭到处找了。”
至于怎么说服彭淑萍，校长让李兴发自己想办法，“你俩是两口子，你最了解她，你想不出招谁还有办法。”
校长真想抽自己一嘴巴，叫你嘴欠，喝了两口小酒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还给她指路，还“先找镇上再找县上不能越级”，现在人家叫你亲自去领人，该！
保险起见，也是防止自己再被叫到教育局去，校长亲自把彭淑萍送回了家，一路各种车轱辘话安抚不提，到家后，借柳娥娥送他出门的时候，又劝了老嫂子几句。
晚上吃饭时，李兴发和柳娥娥一唱一搭地劝彭淑萍，莫去了，去也不顶用，你看这两天你顾不上，鸡下蛋都少了，多耽误生意。李兴发还说，他后来又回忆了，可能是把几个答案记混了。
彭淑萍惊讶地看着丈夫和婆婆，不由问：“你俩态度咋变得这么快？昨儿还支持我呢，才一天就这样了。是不是校长给你俩说啥了！他威胁你俩了？！”
“没没没，就是我想明白了，我理解错了，考评成绩不好，笔试过了也转不了正，归根结底一句话，是我功夫不到家。”李兴发说到最后不敢看媳妇的眼睛，低头跟馍较劲。
他在用校长的话劝自己。放学后，校长特意又留他长谈，语重心长，苦口婆心：“兴发，你要是有其他想法，叔也不劝你了，可你要还想当老师，就回去好好和家人说说。兴发啊，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年轻人，眼光要放长远呢！”
“咱不当这破民办教师了。”彭淑萍恨恨地把馍扔到桌上。
李兴发乍然抬头。“你说啥？”柳娥娥也尖着嗓子问儿媳。
04
“我说，咱不当这破民办教师了！”第一句出口，后面就说得很顺溜了。彭淑萍告诉丈夫和婆婆，她早不想让兴发干这活了，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干得比牛多，得的比谁都少！
何必呢！有这时间和精力跟我一块养鸡养猪摆摊做生意，咱家日子早好起来了。
“话不能这么说，淑萍，”李兴发有些着急，他就是喜欢教书，喜欢学校，喜欢学生，工资低他不在乎。
“你不在乎我在乎。这一家老老少少，外头欠的钱，地里的秋夏两料庄稼，咱这空荡荡的家，拿啥还？拿啥做？拿啥填？就你那点工资，得等到猴年马月去！“
彭淑萍之前的打算是，兴发爱教书，如果转了公办，工资高一大截，有地位有身份不说，家里的经济也有了保障，债主们看在这些方面，也不会太过逼迫他们。他教他的书，自己里里外外辛苦点，也认了。但是现在，转公办没戏了，一个月百十来块钱，干着有啥意思！她还怕债主们知道后趁火打劫，涌上门让还钱，她一时之间都想不出用啥堵人家的嘴了。
“你以后就听我的，我让你干啥你就干啥，我让你咋干你就咋干，做生意，不难，保证能提前把债还清，你要是回来，咱俩扑着干，让借给咱钱的人看了，就不会担心咱们还不起钱了。”
李兴发定定地看着她，眼里渐渐蓄起了泪。
“咋？你还要继续当民办啊！你没有自尊心吗？人家全转正了，就你一个没转，你不怕人拿勾子（陕西俗语，意屁股）笑你啊！”
这句话全家人都有同感。最近，只要他们出门，就没人不问的。“淑萍/ 嫂子/兴发，兴发/你转公办了没有？听说别人都开始办手续了，你呢？”连李怡都不愿意出门了。
柳娥娥试探着问儿子，“兴发，要不就听淑萍的，咱也硬气一回。说实话，你当老师，辛辛苦苦一个月，还不如上集卖几筐鸡蛋呢——”
“那你咋到现在才说！”冷不丁的，李兴发突然暴发了。他把馍往桌上一撇，向来的轻声细语提高了几个度，“哦，你们都不想我当老师，那咋不早说？嫌我挣钱少，我挣钱少都好几年了，以前咋不说？”
“你、你还气上了！我们说说咋了？你挣钱少这是事实！”
“对，我是挣钱少，我无能，我没出息，我窝囊，我没转成公办，对不起，我让你们丢人了！你们不就这意思吗？你们咋不想想，这难道是我愿意的吗？”
“哎哟哟，还哭上了！啧啧啧，瞧你这点出息！依我看，赶紧别教了，一个大男人，这么懦弱，能教出啥有出息的学生！“
说啥都行，就是不能说他教的学生不行。听到媳妇带着鄙夷的语气评价自己的学生，李兴发像挨了一刀似的从凳子上跳起来，他用手一指媳妇，大喊一声：“不许你这么说我的学生！”
彭淑萍吓了一跳。结婚至今，还是第一次见丈夫发这么大脾气。一般女人看到丈夫怒了，多数会选择退一步，可彭淑萍在丈夫面前强势惯了，根本不当回事。
“哎哟，你这会厉害了，知道护着你的宝贝学生了，那你咋不知道护着自己护着你媳妇咧，你咋自己不去寻校长寻教育局，让我一个女人家冲在前面！这会儿知道寻不出啥结果了，你又蹦出来了！有本事甭冲我厉害，给别人厉害去！“
饭桌上顿时剑拔弩张，分分钟要动手的地步，李怡吓得早拉着狗悄悄溜出了门，柳娥娥人没走，被吵得心惊肉跳。
兴发也是，像个面团子，让人揉圆搓。这次的事她其实赞同淑萍的意思，你就回来，不干了，也让他们看看，咱是有气性的！要不然啥气都吞了受了，日后不管走到哪儿，别人都觉得你最好欺负，都想踩你一脚。
她这么想着，可一看到儿子委屈的样子，又在心里怨起媳妇来。淑萍也是，说啥不好，偏戗他肺管子。要说兴发当老师这几年最得意的事是啥，那就是他的那些学生，就是他教的那些好成绩。
柳娥娥直起身子，几次奓手想插话，都没插上，趁两人换气，忙见缝插针一句：“都别吵吵了，看让人听见又笑话，有啥事好好说，坐下坐下。”
最近她家让人笑话的事够多了，就甭再往里头添了。
儿媳：“妈你的意思是我不该去闹去找？”老太太手摇得像扇扇子。
儿子：“妈你也嫌我丢人！”老太太手都摇不过来了。
她欠身安慰儿子，眼睛却看向儿媳，“淑萍，要不然，就让他……在学校……你看他这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回来也干不了啥呀！在家里呆着更郁闷，还不如就让他留学校，怡怡不是马上上学了嘛，好歹能护住娃。”
对这个婆婆，彭淑萍是彻底无语了，跟个墙头草似的，一忽儿左一忽儿右，好赖话都由她说。
婆婆对自己也一样，既享受着自己的厉害、泼辣带来的既得利益（没人敢随便招惹他家），又不止一次在背后和人说“这个媳妇太厉害，影响李家声誉”。有些事情，明明自己挺身而出当坏人把事情按她的心意办了，回过头，她心思一变，又指责她不该这样那样。
唉！不知道咋说了！
彭淑萍最后看了眼一下下拍着儿子的背，小声安慰儿子的婆婆，以及她身边的那个、像个长不大的孩子似的丈夫，长叹一口气，饭也没心思吃了。一转身，她也走了。
听天由命吧，等过几天债主上门了，这两母子就知道厉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