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姨娘自白

我从小也是生长在这深宅大院，虽然不是什么一掷千金的夫人小姐，却也比寻常人家的姑娘尊贵许多。

我是从小伺候二爷的。从老太太把我送给二爷的那一天起，我心中眼中就都只有一个二爷——后来才又有了探丫头和环儿。

曾经，我是二爷房里生得最好的丫头。削肩细腰，长挑身材，鸭蛋脸面，俊眼修眉，顾盼神飞，文采精华，二爷说观之忘俗。看看探丫头就知道，她跟我年轻时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曾经，我也有过一个像袭人麝月碧痕一样好听的名字，但我已经忘了。只记得那时二爷念了一句诗，名字是从诗里找的。我不大懂，所以不记得了。

曾经，二爷对我也像如今宝二爷对晴雯一样小心翼翼，我在二爷房里也是横行霸道惯了的。我的性子像林姑娘，嘴上不饶人，动辄拈酸吃醋，揪着一点儿错不放。

二爷是念书干大事儿的人，但毕竟是年轻的公子。老太太把我塞进他房里的用意我们彼此都心知肚明，只是没人愿意捅破最后一层窗户纸。最后，老太太看出二爷按捺不住了，才正式把我予了二爷。

二爷待我是极好的。刚刚纳我进府的那几天，二爷日日往我房里来。他说他喜欢跟我说话，喜欢听我唱小曲儿。夫人待我也是极好的。她是大户人家出身，又吃斋念佛，最是温和怜下的人。我们平日里姐妹相称，相处得再融洽不过了。

那是我记忆中最幸福的一段日子。我常常体贴二爷和夫人的衣食住行，二爷说我变了，变得懂事了，比做他丫头时强些。

我怎么能不变得懂事？做丫头时我只是丫头，现在他是我的丈夫，是我一生的倚仗呀！

很快，我生了一个女儿。老太太见女儿粉妆玉砌，乖觉可喜，便和元春姑娘一起养在膝下。说实话，她跟着老太太比跟着我强些——我这里虽不少吃穿，但与老太太的份例不可同日而语。二爷给女儿取名为“探”，后来探丫头自己念了书，说“探,远取之也”。二爷是喜欢探丫头的对吗？他是想说，探丫头是他穷尽碧落黄泉寻得的宝贝！

探丫头渐渐长大，我又生下了环儿。环儿比不得探丫头，太太眼里只有珠大爷，老太太眼里只有宝二爷，我以为二爷眼里会有我环儿。可是，他没有——有两个嫡子，怎么会将庶子放在心上。

二爷是指望不上了。我虽然没念过书，但我也常常听说“以色事他人，色衰而爱驰”。富家公子最不缺的就是一茬又一茬年轻漂亮的丫头。我已经是两个孩子的娘亲，比不得小姑娘了。

我把希望放在环儿身上——我唯一的儿子要是考取了功名，我也可以飞上枝头。可是环儿不似珠大爷用功，更不似宝二爷聪明，整天提笼架鸟，惹猫逗狗，游手好闲，不务正业。

儿子也指望不上，探丫头成了我最后的救命稻草。她得老太太宠爱，又有夫人的赏识，提携提携生母和兄弟也是情理中事。可是，探丫头总是努力地与我们划清界限。她恨我们，恨我没给她一个嫡出的身份，恨兄弟不像嫡兄一般争气。

我兄弟死了，我想让管家的探丫头多赏二十两银子，她扣着旧例一分都不多给也罢了，还说什么“我舅舅年下才升了九省检点，那里又跑出一个舅舅来”。她摆明了就是多嫌着我，多嫌着我们一家人。

我理解探丫头，都是一个爹生的，她处处矮元妃娘娘一头，肯定窝了一肚子火。我也不想她像我一样，一辈子都被庶出的身份牵制掣肘。我不再指望她，只要老太太和太太始终疼她，我就烧香念佛了。

可环儿，他只有我，如果我不替他争，谁还能替他争呢？于是，为了环儿，我变得残忍冷酷，不择手段——珠大爷已经死了，如果宝二爷也……我环儿就是二爷唯一的儿子，万贯家私都是我环儿的了。

那次，为了宝玉的病，二爷第一次动手打了我。他说我变了，变得心狠手辣，不像小时候那样单纯可爱了。

可是二爷呀，你还像小时候那样对我吗？我想要一点平等和尊重，怎么就这么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