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一

      31天，这是外婆走的第31天 ，31里天我没有过多的悲伤，我照样工作，照样学习，照样吃饭，照样过日子，而外婆您的离开并没有给我带来明显的不一样。我原本以为我和您之间的祖孙情像天下其他祖孙一样平淡，无常。我也以为，人死不过是天堂与地狱的差别。我甚至觉得您对我的关爱或许只是一种期许，就像您努力地灌溉一棵树，不是因为您有多爱这棵树本身，而是您希望收获它长出的硕大的果实。我也一度认为，就您创造的家庭而言，诸多成功，但些许失败，所以我就成了那棵唯一有潜力开花结果的树，所以每当我在您身边，我没有叛逆，您也没有宠溺。您正常给予，我照常接受。听您的女儿，我的妈，常说起，年轻时候的您脾气泼辣，几近乖张，折腾半生，终于从贫苦的农村人混到了免费吃国家粮住国家房的城里人，您大字不识，纯属文盲，却聪慧敏捷，靠三寸不烂之舌走遍小县城，替人上法庭，打官司，那年头，哪怕您两次丧偶，依然混出了城里人才有的模样。

        您有三个女儿，我的妈，是老三。据说您曾生下了九个女儿，但早些年的物质匮乏，加上您一心想求儿子而疏忽女儿，甚至放在今日而言，纯属家庭暴力，所以上天只给您留下了三个，而您一生再也没圆了生儿子的梦。而正是这三个仅存的女儿，与您纠缠一生。您50岁左右时，卖掉我第二个外公死前留下的家产，带上最后一笔钱，搬到了城里，那些年，您在几个生活在农村的女儿女婿间的威望犹存，他们每月按时从乡下给您送来必备的粮食和鸡蛋，定期来看您，家中的大小事还得征求您的意见，您说一他们绝对不敢说二，哪怕您是错了呢？您呢，一个人，一间屋，不嫌大小，敬奉菩萨，吃饭喝茶，闲时打打官司散散步，忙时，却未曾有忙时。兴许是年过半百的您已经历了人生几次折腾，幼年丧母，中年丧子，两次丧偶，早已让您的不安分的农村妇女的形象被磨平几分，您会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您也闲来无事撮合好事，这让您在小县城里上至县委领导下至街边混混里都挣得几分尊重。据我妈讲，早些年，您不喜欢她，因为我们家穷，她常怨你，只顾自己，嫌贫爱富。有一天，由于我的出生，您对我家有了一丝希望，作为您最小的外孙，您依然没有宠溺，因为您的外孙已经够多了。或许我就是那个被您相中而下赌注的孩子，因为您一生有憾，没有文化，而您的其他外孙也依然没有达到您的期望。所以每当去您的小屋玩，我依然是为您做饭洗衣的那个孩子，当然，我知道您疼我，却不宠我。

        直到有一天，您老了，您失去了在小县城叱咤风云的能力，您也失去了自己照顾好自己的能力，您更没有靠三寸莲花自己赚取收入的能力。所以，您的威望也随之而去，直到最后，在您离开人世的最后一刻，满堂儿孙，却只有您的三女儿三女婿，还有您最小的外孙，在您身边。您离开的倒数第四天，我接到电话，车马不停从国外赶回来，回家那一刻，我并没有急于想看您，我有些害怕，我从未经历过死亡，我不知将死之人会是何等狰狞恐怖的面孔，当然，我还是来看您了，您已神志不清，但依稀记得我是谁，您一直念叨着想看到我结婚生子，想去我的新房子看看，想看您的外孙女婿，您的嘴里一直说，您等不到了，只盼着我们好，升官发财，一世平安。那一刻，我落泪了。然后，您闭眼了，与这个让您爱恨交织的世界永远作别。

        这31天来，我时常梦见您，有一天，我梦见那日送您火葬的场景，哪怕满身绫罗绸缎，转眼一瞬便是灰烬。您的三女儿三女婿哭了，为不能留您全身痛哭不已，您最小的外孙女哭了，为我再也没有外婆了。有一天，我梦见您依然活着，我举行着婚礼，您拉着我的手说，终于看到我结婚了，您此生没有遗憾了，一觉惊来，只是个梦。有一天，我又梦见了您，这一次您离开了，躺在殡仪馆的担架上，我扶着您，看您最后一眼。

        或许当您离开了，我终于感到您对我的疼爱，不再是只盼望长出果实而已，您也希望这棵树茁壮成长，能够撑起三寸天地。谢谢您，祖孙一场，下辈子我还做您的外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