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少时，总嫌弃父亲的刻板。他的不幽默，让我不能与他肆意玩耍，我对他失望。
年少时，总嫌弃父亲的沉默。他的不活泼，让我无法亲近他，我对他失望。
年纪大了，我失去了父亲。我总渴望着父亲能坐在我的面前，哪怕还是原来那样刻板着面容，只要坐在那里就好。
年纪大了，我失去了父亲。我总渴望着父亲能与我并肩同行，哪怕还是原来那样只是沉默地拉着我的手，只要与他一同走路就好。
到这时，我才明白：父爱，是一杯老茶。岁数够了，才能品出滋味。
01 泡在岁月里的父爱
父亲出生在上世纪四十年代。从我懂事开始，我很少看到父亲笑过。那个苦难的时代，人能活下来已经不容易，能给父亲这样底层的人多少欢笑的机会呢？
父亲成份不好，是地主的后代。父亲白天被指派干最重的农活，晚上又被人批斗，被打得遍体鳞伤。艰难和屈辱的生活境况，让父亲刻板、怕事、沉默、隐忍。
所以，我在年少时，父亲给我的印象就是刻板、沉默。我一度曾对父亲很失望，总埋怨他不能带我玩闹，总为不能走近他而伤心。
然而即使这样，父亲的点点滴滴关爱也总是印在我心底深处，随着岁月浸泡愈发清晰。
记忆最深刻的是，当父亲在外面干活时，他总是千方百计地积攒一些好吃的食物，实际上这些食物都是他从自己牙缝中省出来的。他有时也会用自己劳力换取一些食物，比如一块煮熟的骆驼肝子、几片冻得硬梆梆的牛肉片等，他都认真保存。然后找机会披星戴月回到家中，把这些加工后，让我们吃到这些食物。
在那个困苦的时期，我们一年吃不上几顿肉，看到父亲带来肉，我自然是最高兴的。父亲常常是在夜晚中回家，他看着我们几个孩子在夜色中吃到他带来的食物，显示出满足的表情。然后又趁着夜色赶回工地。那时的交通很落后，父亲都是全凭两条腿走路。往往走路到工地需要很多个小时，父亲一整夜的时间就奔波在给我们送食物的路上。他白天还要接着干繁重的活。
我一直在想，父亲当时哪来这么大的精力，让他用一整夜时间奔波于工地和家里，就为给家人送几小块可怜的肉。这当然就是父爱的力量，只是这父爱被岁月淹没，我没有及时发觉。
02 从手中滑走的父爱
我青年时，父亲得了骨癌。这是他经年累月在恶劣环境中劳作造成的。这时我们家日子刚刚好转，我与大哥都大学毕业工作了。我本想着能开始尽孝心让父亲过上舒心一些的日子，到父亲的病来得突然而又迅猛，打乱了整个大家庭的生活节奏。
我与大哥及妹妹配合母亲为父亲治病。父亲做了手术，手术是把父亲的整个右手臂截取了！
一生辛勤劳作的父亲少了一只胳膊，一生好学会双手打算盘灵巧的父亲少了一只胳膊！这个为生产队记过账当过会计的父亲没了胳膊怎么办？这个劳作之余还爱看书写字的父亲没了胳膊怎么办？
我拿着父亲的一只胳膊从医院回到家，我把父亲的胳膊仔细地保存好。我一路上心在疼，泪流不停。
父亲手术后执意要回家。他在治病前心态积极，在家里还不时地给我做好吃的炒面片。他一边做饭一边会不停地念叨着：以前日子穷吃不起肉，现在要给孩子多放些肉，让他们吃好。
父亲做了截肢手术后情绪很消沉。他回到家不愿意出门，他到外面集市也是要等到人群散去后才去。他走路总是挑偏僻的小路走，他不愿意碰见熟人。父亲的举动，开始我不理解。后来慢慢地理解了。
在生活了一辈子的老家，父亲刚过五十岁，就因病失去一条胳膊。他心里憋屈，他不愿看到别人异样的眼光，他不愿意看到家人苦楚的表情。
父亲的病情很快恶化了。在手术后半年，他的癌细胞扩散。他的身体迅速消瘦，他截肢部位的伤口溃烂。正值夏日，父亲经历着癌细胞和伤口内外交织的苦疼。
在后面的两个月，我陪伴在父亲身旁。夜晚，我总是被父亲强忍疼痛的呻吟声惊醒。每每这时，我看到的是因巨大疼痛满头大汗的父亲，他头顶着墙，弓着腰跪在土炕上大口地吐着粗气。要知道他能这样翻身做出这样的姿势，不知付出了多大的代价。父亲因少了一只胳膊，加上身体的虚弱，能翻身已是很不容易。他能这样翻身已经是疼痛到极点，用抵抗疼痛的一股凝聚的力量实现的。
我这个时候，赶紧给他打止疼的针。在他稍微安静的气候，我埋怨他为什么不叫醒我。他说我白天要上班，怕影响我睡觉。我在这时只有抱着父亲拍拍他的后背对他说，你的儿子还年轻，能顶得住！而这个时候的父亲也像个孩子一样在我怀抱中睡一会儿。
在一个秋日的上午，我在学校教学过程中总感到心绪不宁，我强烈地惦记着父亲。中午放学后，我快速地骑自行车赶到家里。
父亲所在的老家的堂屋静悄悄的。平时，我在院子里停立自行车的声音一响起，父亲总会呼唤我的名字。但今天没有。
我掀开门帘进去，父亲静静地躺在土炕上。我爬到父亲身边，我把手指放到他鼻子前，父亲没有了呼吸。我把父亲轻轻地抱在怀里，像这段时间很多个夜晚一样，轻轻地拍着他的背。我握住他唯一的手，我知道，从此之后，我的父爱从我手中滑走了。
03 回忆中品味的父爱
人到中年的我，用笔写父亲，我的心头盈满浓浓的回忆。父亲的形象或远或近或明或暗，我努力地拉近父亲，像年少时渴望走近父亲一样。但父亲走不到我身边了，永远不会了。我把父爱装进了一只杯子里，让父爱沉浸成一杯老茶，我在岁月的回忆里品味。
记忆中的父亲总是用他特有的方式默默地鼓励我上学读书。他会在我小学考初中，初中考高中的成绩榜前第一时间搜寻我的名字，当他看到我的名字时，他飞快地骑着自行车回到家里告诉所有家人，然后变着花样给我们做一顿好吃的饭菜。
记忆中的父亲最想扬眉吐气。我与大哥考上大学，都被国家包分配当上了中学老师。父亲曾一度很荣耀。他一直没有扬眉吐气过，他指望着与我们一起把后面的日子过得红红火火，把大家庭经营好，真正扬眉吐气。
五十岁的父亲，终于等来了好时代，全家有了责任田，有了耕地的黄牛，他浑身充满了力量要好好地耕耘出一份好光景。然而，一场大病让他的梦想戛然而止。他不甘心，他带着遗憾离开了这个世界。他多想发出爽朗的笑声，但他却让沉默伴随了一生。
沉默，是父亲的全部；沉默，是父爱的荟萃。哪个父亲不是在沉默中传递爱的呢？
父爱如茶。当岁数够了，才能品出其中滋味。我把父亲深夜带回家给我的那块肉片仔细咀嚼，我把父亲病疼到极点都不忍打搅我睡觉的爱意记在心底，我把父亲看我成绩榜的专注印在脑海。
父爱如茶。当我也成了父亲时，我更明白梦想的实现对父亲何等重要。我更明白临在当下何等重要。珍惜眼前人，做好眼前事，把自己好好地炒制成一杯老茶，让自己经得住岁月考验，给子女榜样，为社会奉献。唯如此，方能告慰父亲，方能传承茶香一样的父爱！
我是刘渡禅，写作300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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