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湾的大伯去世整整一年了。
其实大伯并不是我真的大伯,他是我奶奶兄长的儿子,亲戚关系一表三千里,我至今都搞不清楚正确的叫法应是什么,反正从我见他第一面起,我就叫他大伯。
大伯在我们家族的地位那是至高无上的,前几年,我跟先生去台湾旅游,因为行程编得很紧,所以打算放弃去大伯家拜访的打算,爸爸听说后,火冒三丈的打电话给我说:“你若不去大伯家,你以后也就不要回来了。”
我知道, 爸爸一直觉得欠大伯的,因为他曾给予了我们太多的恩惠,而后来我们却并不能为他真正做什么。可是之前每每聊起来,大伯总是谦让说:“相对于姑姑为我所做的,我就是做再多也回报不了。”
我奶奶,也就是大伯的姑姑,去世的时候,大伯火急火燎的买机票往回赶,但还是没见到奶奶的最后一面,为此,他在我奶奶的灵前哭成了泪人。他一直哭,一直念着:“姑姑,侄儿回来了,侄儿有今天全都是因为姑姑当年给了一个金戒指,姑姑,我想为你做更多,您为什么不能再等等?”
大伯一直记得那个金戒指,因为那个戒指,他在14岁的时候,开启了一段截然不同的新生活。而这一切,要从那个特殊的年代说起:
奶奶的父亲跟兄长都是国民党的高官,后因为军事调动,从家乡衡阳迁走驻守云南,而奶奶则因为嫁给了爷爷,一直留在衡阳。
大伯年少时,人称祖少,万千宠爱于一身,因为是第一个孩子,他母亲十分金贵他,七岁之前一直没让他下过地,每天都是跨坐在一个佣人的肩膀上,雄纠纠,气昂昂地骑大马。他期望有一天,他也能像爷爷跟爸爸一样,驰骋沙场。
1947年,大伯的母亲体弱,因病去世,为了大伯,也为了家庭后方的稳固,父亲很快娶了后妈,后妈刚开始对他还不错,可是在有了自己的孩子之后,就渐渐地忽视他起来。父亲那时候忙得四处扑火,也无暇顾及家里。
1949年,大伯的爷爷与父亲随军紧急撤往台湾,所有的家属都来不及通知。从此,大伯的生活便一日不如一日起来。因为时局的更易,也因为没有了经济支柱,日子过得很是拮据与难堪,远方的亲人也等了又等,杳无信息,后妈逐渐抑郁起来,一不开心,就毒打大伯来出气。那一年,大伯13岁。
大伯捱了一年多,攒了一点点钱,偷偷地半夜从家里逃走了,一路风餐露宿,走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终于找到了我奶奶。
在路上的时间,他已经想好了,他不想连累我奶奶,想着见到我奶奶之后,便借点路费,偷渡去香港再辗转至台湾寻找父亲。的确,那个时候,谁要是跟国民党扯上关系,简直是自寻死路。
大伯的计划对于14岁的少年的智商来说,很是完美。可是他千估万算,也没算到,奶奶虽然逃过了国民党的那一劫,却又掉进了斗地主的大坑,家里的财产被瓜分得一干二净,连衣服都只剩下了穿着的那一身,一下子地主变成了赤贫。
奶奶脑子活络,在抄家的人冲进来之后,立马悄悄地把自己手上的结婚金戒指藏在了自己的内衣里面,那枚戒指便成了抄家之后一家人仅剩的财产了。
批斗过之后,一家人被赶到了一个四处透风的窝棚,奶奶在床下挖了个坑,把戒指藏在了里面。生活开始变得很难过,一家人经常饿肚子,可奶奶总是想着,不到绝境,她是不会把戒指挖出来的。
在见到大伯,听完大伯的计划之后,奶奶不是不为难,可是她知道,如果她不帮自己的侄儿,大伯真的是无处容身了,于是她跟爷爷商量了一下,半夜把那枚保命戒指挖了出来,给了大伯。
大伯拿了戒指,不敢停留,匆匆谢过爷爷奶奶后,便趁夜出发了。大伯是个有计划有胆略的人,在前往深圳偷渡边界的路上,虽然吃了很多苦头,却也惊无险,但大伯后来再也回忆不起来他是在深圳的哪个地方上的船。一是深圳变化太大了,二则那时的自己就象是一只闪闪缩缩的老鼠,从来不敢正眼打量任何一处停留的地方。
偷渡是要搭船的,船老大一手收钱,一手放行上船,大伯没有钱,一直跪着求船老大,船老大死命扯开大伯抱着他大腿的手,不耐烦地叫他走开。大伯实在无计可施,又急又怕,突然想起了缝在衣服里的金戒指,他用力撕开衣服,把固定得密密实实地戒指掏了出来,死命塞在船老大的手里。船老大心善,望了望金戒指,再望了望这个瘦得脱了形的少年,手一松,便让他上去了。
大伯因为戒指偷渡成功,奶奶一家的境况却越来越差,爷爷把省下来的口粮留给了奶奶和儿女,自己偷偷吃米糠和观音土,肚子变大,全身浮肿悲惨地去世了,抛下了奶奶和四个子女,那时最小的叔叔还尚在襁褓。
我有时在想,奶奶有没后悔过呢?如果奶奶当时没有把戒指给大伯,也许那枚戒指就能偷偷换得一些口粮,也许全家就能再撑下去,也许爷爷就不会去世了。但我们从来没有问过奶奶,因为问出结果又如何?我们要怪的是那个时代,在那个时代,无论我们做什么,都左右为难。人的性命如同草芥,秋风一刮过,一枯就是一大片。
大伯没有香港居留权,过不了台湾,只得在香港荔枝角落脚下来,平时穿街走巷,零零碎碎做做散工,好歹求个温饱。每个月领到薪水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打电话去台湾各个部门,寻找父亲。人海茫茫,这样找法,无异于大海捞针,但大伯从未想过放弃,两年后,经过锲而不舍的努力,他终于找到了自己的父亲。
他父亲经过一段时间的申请,将他带到了台湾,进入了另一个家。是的,父亲在台湾一年后,心知返回大陆无望,于是在台湾又新娶了妻子。但无论如何,大伯再也不是一个人了。在他13岁以后,他一个人提心吊胆忍饥挨饿的日子,他觉得实在是过够了。
大伯去了台湾之后, 恶补了两年的文化知识,考入了东吴大学,大学里结识了伯母,参加了湖南同乡会。大学毕业后,进入了台湾最大的天然气公司,自此工作顺遂,生活如意,家庭幸福。
大伯什么都有了,却又开始不安起来,自己一路奋斗的时候,不曾多想,就如大河奔流,一路向下,从不回头。可是当生活开始和缓下来,曾经过去的记忆就如河水中裹挟而下的泥沙,慢慢地沉淀,一层又一层,越来越重。他开始想起了曾经的很多事,好的坏的都有 ,但最怀念的还是自己的姑姑。他很清楚,奶奶在自己的那种困境下,把金戒指给了他,是多大的馈赠。当时,因为情况紧急,他根本未能好好的道个谢,也从来从对奶奶许诺过什么回报,他只是颤抖着接过戒指,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他当时心里是发过誓的,他发誓如果出人头地,他一定倾其所有对待奶奶,就像奶奶那时对他一样。可是,在奶奶面前,他一句话都没有说,因为,他知道,自己完全许诺不了什么,自己随时可能饿死上在路上,随时可能被抓,随时可能死在偷渡的船上,前路就如迷雾一样,凶险又看不透。
他知道,自己的姑姑给戒指的时候,从来没想到再会见到他,更别谈以后的回馈了,她只是希望拼尽自己最后一丝力量,能帮上自己的侄子,能把自己的侄子送到离自己的兄长更近一步的地方,再无它求。
大伯打定主意想回衡阳看看,寻找奶奶,可是,在那个年代,大陆在这头,台湾在那头,隔着一湾浅浅的海峡,三不互通,老死不相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