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國仁：許淑文老師一家的回憶

我在北京大學讀協和醫學院預科時參加了北大游泳隊，教練是許淑文老師，她的一家可算是京城著名的體育世家了。那時在北京重要的游泳賽事中經常可見一個洋人女士出現在裁判席上，擔任裁判長的工作，有時也會在重要泳道擔任計時員，業內人士都知她是北大的許淑文老師。我們北大游泳隊在許老師的帶領下在北京高等學校游泳運動會上取得過不少好成績，在1963年秋季高校游泳錦標賽上還戰勝過實力雄厚的清華，取得了男子團體冠軍。

許老師的父親許芹是中國第一代赴美國的移民。 1868年，他14歲時便隨幾個親戚從廣東台山乘船去美國，奧克蘭信仰基督教的一家夫婦收養了他，並安排他接受神學教育。十多年後許芹受教會派遣到紐約市華人 社區建立了第一個華人基督教堂。這個教堂不但是大紐約地區華人信徒週末聚會之地，而且也是華人留學生課外活動的場地。孫中山到紐約後便住在許牧師的教堂中。一次在孫中山離開教堂後，清潔工在廢紙簍中發現了一些草稿，後來確認出這便是中華民國憲法的初稿。

許牧師與同在教堂工作的荷蘭裔姑娘Louise結婚，育有三子六女。六個女兒均接受了高等教育，並均與中國赴美留學生結婚，婚後均回到中國，在事業上他們都有高深造詣。如二女兒雅麗嫁給了耶魯及普林斯頓畢業生晏陽初， 他是中國著名的平民教育家，於1943年在美國與愛因斯坦等9人同獲哥白尼紀念獎; 許淑文老師畢業於俄亥俄州烏斯特學院，主修體育教育，嫁給哥倫比亞大學畢業的周學章博士。他們婚後回國，後來周博士任燕京大學文學院院長，許老師則一直從事體育教學工作。

在老燕京，人們尊稱她為周太太。我小時候全家住在沙灘附近，因爸爸媽媽都上班，哥哥就要自己坐洋車上幼稚園。 第一天發現另一個孩子也乘洋車去幼稚園，兩家離得很近，於是兩個孩子每天就合雇一輛車。這才發現這孩子 就是周太太的小兒子周乃揚。他們曾住燕京朗潤園，1941年日美開戰燕京關門後搬到城裡，與我們相鄰。 那時哥哥經常帶着兩個姐姐到乃揚家玩。1946年燕京複校後他們又回燕京的燕南園居住。在那段時間裡父母親經常帶我們到燕京周家做客，他們家有一個鞦韆供我們搶着玩。

許老師的一家對體育事業作出了突出貢獻。二女兒懿芬是北京體育大學運動生理學教授，小女兒懿嫻在上世紀50年代擔任國家女子籃球隊中鋒和隊長多年，退役後留隊任主教練，她一直在國家体委訓練局工作到90年代出國。在她的帶領下，中國女籃曾奪得1983年世界籃球錦標賽季軍和1984年奧林匹克運動會季軍。 80年代初懿嫻利用出國探親的機會考察了美國職業籃 球NBA的體系和技術，首次將美國籃球現況帶給了國內，使我們知道了除美國奧林匹克國家隊主要成員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UCLA校隊外還有幾十個水準遠遠高於他們 的職業隊。國內籃球界還盛傳懿嫻是伯樂的故事。她特别喜歡前女籃中鋒方鳳娣的孩子，他總圍着媽媽轉。於是懿嫻送他一個精緻的籃球，4歲的他整天抱着小籃球不放，從而誕生了一個NBA的大明星姚明。許老師的小兒子乃揚是北京冰球隊的主力隊員，退役後在什刹海體校任教，他還是我國第一個冰球國際裁判。

許老師的長子乃文早年出國，哥哥姐姐和我對他均不熟悉。然而1979年我公派留學美國康乃爾大學時聽說乃文就住附近，於是我和妻子張葳便到他家拜訪。乃文家住在風景絕佳的Skaneateles市，位於紐約上州。他在一家公司擔任工程師，業餘也是一個運動能手，他家整個地下室均開闢為健身房，在附近的湖邊還停放一艘摩托艇用於水上運動。1982年夏天乃文邀請我們去他家度假。那天我們開車到他家後才知他們來了一位親戚——周夫人的弟妹，她從英國留學歸途中到美來探望他們。進屋坐定一見面，這個弟妹竟是錢瑗姐姐，錢鐘書和楊絳的女兒! 她和張葳已多年未見了，世界如此之小，我們真是喜出望外。乃文一家準備了豐盛的餐點，我們一起品嚐美味，一起談笑風聲，飯後一起到他們後院的雞窩去撿雞蛋，真是好開心! 但萬萬沒想到，這竟是我們和錢瑗姐姐的最後一次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