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散发弄扁舟 喋血扬州 第一

公元255年魏历夏四月初，曹魏假节、征东大将军、高平县侯琅邪诸葛诞调任扬州刺史部。此番右迁，既是临危受命，更是权臣机算。其赴任扬州，可谓道路维艰，前途多险，挑战甚重。况，其必欲有所作为哉！究竟其事若何？云、历暗流、瓢雨几多？一看可知矣。

却说三国时期，曹魏治下括有十二州。曰：凉、雍、并、幽、冀、兖、青、徐、司、豫、荆、扬等十二州。此外，曹魏还实际控制着原属益州的上庸、魏兴（蜀谓西城）、房陵三郡。魏合三郡称新城郡，第一任太守是西蜀降将孟达子度。而荆州、扬州则并不被曹魏独据，荆州有三分之二在吴，余则属曹魏；至于扬州，大部归东吴，曹魏治下唯有二郡：北者淮南郡；南者庐江郡。因此，当时的人说起扬州往往称为淮南，而不言州名。

魏之扬州，北起淮河，南及江北，东交徐州而近吴都建邺，西靠九江而临鄱阳大湖。地方千里，物产丰富。水网密布，沃土盈视。然而，这等丰美之地竟不是户口殷实之国。究其缘由，实因战祸。自汉末以来，扬州先为袁术窃居，即多遭兵劫；后有孙策兴兵，复被战火荼毒。及后，扬州二郡处吴魏之间，成为前线城市，屡成战场。东吴前后越江击魏，以出攻合肥、新城、皖、寿春为多。久战之地，多患之邦，人谁堪居？

若论战疮之剧烈，盖扬州远不如豫、冀、司、徐等州为甚；然而，是四州也，自曹操平定之后，战火即息，故恢复也速，回春可赞。虽有苛捐之苦，劳役之迫，总而言之，因无战祸，生产力是曲折向上发展的。扬州反是，战事数十年不绝，域内百姓何能安心生产？

而且，赤壁之战后，曹操害怕淮南百姓南逃，亦怕东吴掠夺口实，故曾下令淮民北迁；可惜淮民闻令之后竟生顿变，一夜逃归东吴者何止十万？比之刘备南逃，十数万百姓不舍，两者之殊异，真有泥云之判！

且夫，淮南大叛初定，其东走入吴者不下七万；随毌丘俭、文钦没于项城、乐嘉者足有四万；惧罪而散走水泽山林者复有五六万；是以，扬州二郡虽然不是主战场，境内免了恶战破坏，未化瓦砾丘墟。却也人口大减，十室九空，疲弊至极，要想恢复自然极难。

扬州所以能维持，大半靠了屯田、水修之利。淮南公田颇多，有雇农公田，有官军公田，总有数十万顷。毌文乱后，皆遭破坏，典农（雇农所屯公田）、督农（官军所屯公田）或战死，或逃亡，几无余类。水利失修，农田荒芜，耕种失节令。如不能尽快补救，恢复生产，灾年必来如虎狼！

天际云团飞舞，淮水滚滚东流，湿热的东南风摇拨着两岸垂杨柳，使其青翠的枝叶尽向北飘。

淮水北岸，扬州大小官吏领着地方大姓，郡县缙绅，乡里三老，背水列阵，摆好了迎接队势。只见他们高冠长袍，一派豪华气象。两旁则是仪仗队，所请都是州内有名的梨园戏班和官家教坊乐部。他们吹拉弹唱，活跃了现场气氛。

这群人背后，尚有上千士女，一律彩裳锦衣，手挥旗帜。这些都是豪强子弟，充作百姓，演欢迎之戏，博新官欢心。

淮水边，数百艘大船一字顺流排开，泊港待发。这些船都是扬州官吏临时征用的商船、游船和渔船，内外刻意装饰了一番，以充摆渡新官及其部众过江的水具。

扬州本有水军舟师，大小战船少说也有一千多艘。可惜毌丘俭和文钦都是北人，一生都在陆地厮杀，全不晓水战之法。他们恐舟船被夺，且素来不信任水军，故起事之前将一应战船统统凿沉了，致无军船可用。淮水两岸原有三座大桥可走，无奈战时皆毁，故只有乘船一径才过得去了。

扬州刺史部众官吏见诸葛诞、乐綝在《告淮南父老安业喻》上说“四月某日将领征东大将军麾下亲兵三千六百人，扬州刺史府卫兵二千六百人，并二部属吏四十六人赴任”。因此，他们就摆出了热烈欢迎的架势。他们不仅租赁了这许多大船，还抓了一千多名船夫，和二千五百名纤夫。因淮南青壮年已经不多，故征来的船夫和纤夫中有大半都是半大的孩子，或是半百黄发。

此时，淮水北岸，船夫们各执橹桨，呆呆地立在船头，僵直如枯树。南岸，纤夫们沿着河堤底，蹲在水边，任南风搔乱了头发，覆盖了空洞的眼睛。

他们都是被胡乱抓来的。他们本不愿来，而来了之后，又在心里存了点渺茫的希望。是：没准太守老爷真能给工钱呢？——可是，大部分人都知道这只是自我欺骗罢了。就算会给，也不见得人人都能拿到，更不见得能拿多少！

淮南太守正隆，庐江太守柯贇，合肥护军张豹等乃群吏之首，他们三个居于吏伍之首，翘首远望北界。

正隆，柯贇，张豹也都是新上任的老爷。他们是三月中旬才到任的，不过比诸葛诞、乐綝早了半个多月。他们都是冀州人，一向在魏郡、邺郡干禄。入淮以来，他们经历了有生以来最紧张的日子。如今，外有东吴，内有余叛，而淮南兵少，他们惶惶不可终日。他们迫切盼望着诸葛诞等的到来。

正隆是个老儒生，他看了看天色，焦急地说：“怎么还不来？豫州到此能有多少路？”柯贇是县尉出身，算得半个武人，半个刀笔吏，说话粗野刻薄，他冷笑道：“公兴兄，人家新官上任，自然要摆谱的，我等只管等就是了。”张豹不忿地说：“摆什么谱？诸葛氏、乐氏又不是什么大族世家，才显赫几天，就如此充大！”

正在这时，忽有一匹快马迎面飞来，马上之人一面打马，一面厉声高喊：“征东大将军、刺史老爷已过肥东，片刻便到！”他一路催马，一路报唱。

正隆等对望一眼，彼此道：“大家都打起精神来，仔细些！老爷们距此不过五里路了！”

两旁仪仗队，梨园子弟，戏班乐队，官家教坊鼓吹地越发卖力，几乎不曾把腮帮子吹爆，金锣敲碎，皮鼓奏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