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日
宝贝，今天，是你十三岁的生日！
妈妈知道，你盼生日盼了很久！
当我的心底涌出记录一些什么的冲动的时候，时针指向六点。但我还不能写，因为，我在准备你的生日PARTY：
鸡翅、鸡腿腌上了，蛋挞液做好放冰箱了，烤箱里的蛋糕正在慢慢涨大，厨师机和着PIZZA面皮，西米露正在排队……
这是你盼望已久的生日PARTY，你邀请了你的新同学，妈妈要全力已赴，给你一次足够好的、可以让你的伙伴们玩开心的生日PARTY。
妈妈知道，你盼这PARTY盼了很久。从去年10月21日、12岁生日PARTY结束那一刻起，你就在盼望下一次的生日PARTY。
只是，我俩都未曾料到，这一次的生日，会在成都——这个你名义上的故乡度过。13年前，你在这里出生，婆婆说你是88天离开成都去到广州的，妈妈记成了100天；13年后，你回到这里，第一次在故乡过生日。
此刻，你在睡觉，可梦到什么？是在盼望今天的生日PARTY吗？13年前的此刻，你在哪里？我在干什么呢？
13年前的此刻、清晨6：54，你还在妈妈的肚子里。而我，正带着委屈、痛苦、难过与所剩无多的期待，想着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出来？彼时，我已疼痛两天，可你就是不出来！
两个白天，我独自一人孤独无助地躺在待产室里，腕上连着吊针，一个人慢慢忍受疼痛、计算时间，甚至有些埋怨：
这娃咋这么磨蹭，怎么还不出来，要疼死她妈吗？
从丁克到白丁
我用的是“她”。
是的，那时，我已知道你是个女孩儿，是我盼望多日的女儿。尽管这是一个普遍重男轻女的社会，但我却是例外，从决定留下你那一刻起，就心心念念希望你是个女孩子。我只想要女儿，为此说过绝决的话：“如果是个男孩，就打掉，我不想要儿子！”
甚至于，在还不知性别、替你准备小衣服的时候，也全然只想着女孩子的装扮。以至于你父亲半玩笑半埋怨地说：“如果是个儿子，这些衣服怎么穿得出去？到时候看你怎么办！”
我回他一个白眼：“不准说是儿子，肯定是女儿，百分百是女儿，不准乌鸦嘴！”
瞧，妈妈多蛮横！
到底，上天眷顾，你是一个女儿！在你七个月的时候，你四婶的邻居，那位在广州荔湾区妇幼保健院工作的阿姨托关系，请她的同事帮忙确认了你的性别。得知是我渴盼多时的女孩儿，我竟然不顾高挺的肚子，兴奋得跳了起来，可把那位阿姨吓坏了，赶紧拉住我！
瞧，妈妈是不是很疯？
为什么只想要女孩儿呢？因为，我总认为，男孩太淘气，女儿会乖巧些，也能打扮得很漂亮！
瞧，那之前，妈妈其实只会考虑自己！
而再之前，妈妈是个丁克。
是的，你没看错，妈妈曾经只想潇洒度过这一生，不想给自己添麻烦，不认为自己有能力承担为人之母的重责。我在同你父亲结婚之初就说了这话，结婚九年，周围亲戚都不敢劝也不再劝的时候，一次偶然，你来了、似是踏破千山万水、冲破艰难险阻地来了。
知晓肚子里竟然就有了这么个小不点儿，妈妈心底居然涌出一丝不舍，看着你父亲期盼的目光，第一次有了做母亲想法。这想法一确立，似乎就看到一个小肉团团围在我脚边，嘴里嘟嘟囔囔、含糊不清地叫妈妈……那一刹那，暖意彻底包围了我，我终于打破坚冰，决意留下一个孩子，尝试做妈。
缘分
宝贝，你是否会好奇，妈妈为什么想要丁克？
多年以后，妈妈读到阿啃老师的文章，也才真正明白我那时的坚持到底是为什么！
活在这个时代、这个国家并不是一件轻松和容易的事，尽管人生原本多艰，但此地之艰囊括了太多不应该出现在一个正常社会的东西。阿啃老师的一段话深得我心：
我们这一代，养孩子是一个险境，因为中国这个时代不适合养孩子，因为，焦虑是看得见的！
是的，有太多不确定的、个体无能为力的东西无可避免会伤害到我的孩子，无论我多么尽心、多么努力。更要命的是，那是正常社会不应当出现的！这一点，我和阿啃老师都曾有过同样的想法，我也一直抱着一种非常偏激的心态，不要孩子。
阿老师今年8月写了一篇文章，其中有这样一段话：
回顾做父亲的这12年里，真的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愤怒、焦虑、无助……任何一种情绪我都尝过。
不是因为教育问题，而是因为生命安全问题，每一次化学元素周期表在中国爆发都跟我们家孩子有关。每一次的问题，都会被碰上。
两年前，我写过一个文，历数我做父亲以来的遭遇，毒奶粉、孔雀石绿、苏丹红、塑化剂、空气、水文、以及弑童……
你比蔡虫大一岁，阿老师感受到且必须忍受的这一切，妈妈同样在忍受。但是，我坚持了九年的信念，却在你的不期而至中彻底冰消！
看，我们母女是不是很有缘分？
后悔吗？
这些话，妈妈曾经毫无保留地同你讲过，你也曾带着娇嗔问我：“那么，有了我，你后悔吗？”
“可曾有过后悔？”这也是妈妈一再自问的话。
这个问题，其实一早就有了答案，陪伴你的时间越长，答案越清晰，心里越笃定，那就是——妈妈不后悔。
经历了那么多的坎坷，我发现，是你让我有勇气直面人生困境，自我发现、自我疗愈，不放弃活下去的勇气，不放弃寻找更好一些的自己。这并非是用来自我安慰的话，而是一些铭刻在妈妈心中的故事：
2013年，基于一颗难舍故土的心，妈妈管了一回“闲事”，写了一篇甚至可以说是改变命运的文章，问责一项污染工程：彭州石化。一文惹祸、因言获罪，四个成都警察到广州找我。
此事在家里掀起轩然大波，你告诉我，父亲对你说：“你妈犯罪了，警察都找上门了。”妈妈不知这话在你小小的心里引发过怎样的“海啸”，我只知道，你一如既往亲我、爱我，和我说知心话。
那年暑假，我俩回川，结识了许多新朋友。十多天后的某个下午，你很慎重地对我说：
妈，我相信你没有犯罪，如果你犯罪了，不会有这么多人愿意和你交朋友，对你这么好，特别冉伯伯、肖奶奶、朱成爷爷他们，他们都那么好。
宝贝，你可知道，无论那件事给我带来过怎样的震撼，都比不过你这一句话。事后，我寻了个无人的地方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在被当作“全家公敌”的日子里，宝贝，你可知道你这一句话是如何安慰了我枯竭的心灵。
那一年，你八岁。
2014年，又是暑假，我们沿长江溯流而上，徒步巫山，自清早七点走到傍晚八点。歇息时，你会为我寻找可坐的石头，把向阿姨为我们准备的食物分享给我。烈日当空，山间无水，下午四时的一段路走得颇为辛苦，你把我们沿路讨来的最后一点水送至我嘴边，对我说：“妈，你背着包我没背包，这水你一定要喝！”
那一年，你九岁！
四年级，你十岁，我同你父亲终于分手。父亲有了女友，你怕我难过，硬生生憋了十天之后才在强装的漫不经心中告诉我。
……
陪伴你十三年，这样的故事有很多，妈妈不可能忘记，在那些艰难的岁月里，是你的陪伴温暖了我、鼓励了我、支持了我。
对于孩子，懂事背后是血淋淋的残酷生活，妈妈无能，让小小的你承担了这么多，感谢你的不离不弃，是你的存在让我坚强。
刚还是强？
人说：女本柔弱，为母则刚。
妈妈认为这话只有一半对，不是为了母就需要刚；不是为了孩子而刚，而是因了孩子而强。我以为，这二者，有差别。
“为了孩子”，在我看来，带了勉强、不甘、不情、不愿，是因为有了“孩子”，为人父母者不得不为之之事，孩子可能因此背负上沉重的道德负担。
而“因了孩子”，是因着你的到来，让我有机会发现自身不足，我愿意改变，我愿意负重前行；不是因为做了你的母亲，而是希望自己能够经由每一天的努力，逐渐变成越来越好的自己。
你仅仅是缘起，我是为我自己担责；你是让我发现我之不足的镜子，自我期许才是改变的动力。而改变，也非非越来越刚，而是越来越强。
宝贝，你是九点过来到这个世界的，仅仅5.7斤，45CM高，小小软软一团，却蕴含了那么大的能量！
因为有你，妈妈才得以发现自身不足，进而反思、学习、向上；因为你的陪伴，妈妈才有机会看见一片全新的天地，这让我重新认识自己；因为做了你的母亲、因为对你的爱，更因为对中国教育的担忧与焦虑，我才会重新审视教育，进而关注教育、思考变革，有才机会结识那么多卓越的朋友。
所以，宝贝，你认识那么多优秀的老师、优秀的叔伯阿姨、爷爷奶奶，这不是妈妈带给你的幸运，是妈妈有幸做了你的妈妈，因你而改变，因你而不断学习、不断拓宽我的世界，才能认识他们——这一切，是你带给我的，而非相反。
成长
这一切，又带给你一些什么呢？
最近，你写了一篇文章思考你曾拥有的自由，你曾经历过的、不同于大多同龄人的人生。你干妈——小华阿姨为你的文章写了一篇序，这篇序言帮助妈妈发现了更多你独特的美好。
是的，你的确有一些不同与他人的地方，你有思考和反思自省的能力；你知晓公平、正义、权利为何物；你敢于坚持原则、不畏强权，保有同情之心，敢于表达。
你会对同伴遭受的不公叫屈，无论是因公事耽搁却被罚站的同学，还是其他。记得上周某天，数学老师一反常态把作业布置在家长群，且是允许大家不带回家的练习册上的作业。你知晓后的第一句话是：
这样做不公平！如果有同学没有带本子回家，是不是就无法做，还要受罚？尽管我带了，我会做，但为什么要这样？这不公平！
——是的，你之所思是“公平”，是同学的感受，而非自己会不会被处罚。
你敢于指正成人的缺点，你会批评父亲不站自动扶梯的右侧，这是我们在香港学到的，你学到就做到，并敢于指出他人之失，包括你的父母；你坚持不闯红灯，批评偶尔稀里糊涂不看就走的妈。比如今天早上，照例去流沙河爷爷家茶聚，法院外的十字路口，我又没注意看红绿灯。
最令妈妈感动的是，你能直面自身的不足，更难能可贵的是，你不仅有改变的决心，还有行动的勇气。
你犯过错，面对过失有过纠结与逃避，却最终直面——认错、道歉，不断探讨，努力改变，在痛苦与挣扎中反思、前行。
当你最终决定重返体制学校以获得更系统的学习、遇到更多的同龄伙伴时，这个六月，十二岁的你竟然能够为自己找学校：
写简历、打印成册，做足相关准备；
上网检索、筛选、寻找适合的学校，给招生办打电话、要邮箱、发简历，决定要不要面试，确定面试时间；
面对面试官，你会大方自如地侃侃而谈，讲述你的过往，陈述你选择新学校的原因；
面对人生第一次不及格，你能强忍几乎令你崩溃的伤心，保持礼貌，面带微笑听招生老师的讲解；
无论是被拒绝还是被接受，你都能不失勇气、不失理智，既勇于请求机会也敢于筛选OFFER。
当我们最终决定返回成都，你和妈妈一起顶着烈日找房子，不求从前的奢华，于节制中保有标准。是你要求重新粉刷房子，面对这人生的第一次，面对繁琐和辛苦到大多成人都受不了的辛劳，你坚持了下来，没有抱怨一声。我们的新家焕然一新，温馨如昨。
重返佛山，面对将要离开的、于你而言才是故乡的广东，你没有埋怨，和妈妈共同承担跨省搬家的浩大工程，我们一起收拾、整理、清洗、打包；进入成都新家，釆购所需，组装家具，收拾整理……一直忙到开学。
你是有爱宝贝，坚持带上陪伴我们七年的狗狗，这是你看《我和狗狗的十个约定》后的决定：不离不弃，你做到了。
从极度自由的体制外教育回到高度管控的体制内学校，你一声不啃地忍受着从学习到规则的巨大变化；面对落下的学业，你伤心、难过，却没有自我放弃。我看到直面困难的你，每一天都在努力、每一天都在进步。你干妈说：“你在这个过程中，既坚持自我又不挑战，获得好的、需要的东西，也不放弃自我。”实是不能更准确的总结了。
期许
妈妈曾说，我希望我的孩子最终成长为一个有能力保有人格尊严、敢于坚持、敢于表达且富有同情心的人，我希望她是一个理想主义者而非精致的利己主义者。
因为，在妈妈心中，有一些东西，比如正义、尊严、规则、底线、仁爱等等，比金钱、物质、名誉这些外在的东西重要，有一些东西，是人之为人的根本，须得坚持。
今天，我的宝贝已经具备一些特质，在某些地方甚至比妈妈做得还好。
你曾问我后悔有你吗？
我何其有幸，能够做你这么优秀的孩子的妈妈，怎会后悔、怎能后悔？！
宝贝，谢谢你陪伴我十三年！
完稿于2018年10月21日21: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