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跟巴别尔学写作,《潘.阿波廖克》式反讽

5.跟巴别尔学写作,《潘.阿波廖克》式反讽

导 读

一个有趣的人物,一个恢谐的故事,一个发人深省的生活智慧。

《潘.阿波廖克》,是反讽文学的一个典范。

巴别尔在《红色骑兵军》中处处体现着一种反讽的张力。哥萨克是东正教教徒,巴别尔是在犹太教中成长起来的共产主义者。偏执和狂热,让红色骑兵对基督教肆无忌惮的加以亵渎和破坏。

“渎神”倾向最明显的小说是《潘•阿波廖克》。

画家潘.阿波廖克的存在是对基督神圣的强烈反讽。潘.阿波廖克是一个流浪画家、基督徒,来到诺沃格拉德后,他谋到了为当地一座新教堂画壁画的工作。

然而,在他用整整五个月的时间完成的圣像作品中,到处都是熟人的面孔:“使徒保罗是犹太佬雅涅克,而画成抹大拉德的马利亚的竟然是那个父母不明、自己又生有一大群流浪儿的犹太姑娘艾丽卡。”

只要付钱,画家允诺可以把购画者的亲属画进圣像画中,也可以把仇家画成犹大。他这样的无所顾忌招致了主教派遣的委员会的调查与非难,但是却得到了城镇居民的庇护。

可一旦深究,小说的亵渎意味并不浓厚,阿波廖克成长至今日的原因正在于他自己的父亲冲动之下和在新婚之夜惨遭新郎抛弃的母亲交合,可一夜激情后父亲逃得无影无踪,他于是戏称自己是耶稣之子。

《潘·阿波寥克》,字字句句都让人发笑,而且庄中有谑,谑而近虐。满篇是巴别尔对阿波寥克的溢美之词,反映了战争背景下人们对信仰的亵渎与迷失,人性对神圣、对不朽的追求。用诙谐幽默的语言揭露了战乱给人们造成的巨大伤害,宗教的道貌岸然、迂腐陈旧和对拯救民众于水火之中的无能为力。整篇文章是人间轻喜剧,百姓在战乱纷飞、朝不保夕的动荡里,在信仰无着的迷茫中寻找生活的乐趣和活着的存在感。



《  潘.阿波廖[liào]克》

【注:潘是波兰、立陶宛等地对贵族、地主的尊称,冠于姓名前。】

潘.阿波廖克美不胜收、充满智慧的生活,好似陈年佳酿令我醉倒。在诺沃格拉德-沃伦斯克,在这座仓促攻陷的城市内东倒西歪的断垣残壁间,命运将一部遁世的福音书扔到了我脚下,我发誓要以潘.阿波廖克为楷模,把像蜜一样甜的想像中的仇恨,对于像猪狗一样的人的痛心的蔑视,默默的、快慰的复仇之火,奉献给我新的誓愿

主角,直接出场,并予以评价定性——充满智慧的生活,好似陈年佳酿。

仇恨、蔑视、复仇,是全文是基调。

我的新誓愿是什么?悬念吸引人。

开篇的第一句话:“潘·阿波廖克美不胜收、充满智慧的生活,好似陈年佳酿令我醉倒。

因为,在战争的硝烟弥漫中,艺术变得无家可归,画家潘·阿波廖克用玩笑来消解神圣,玩世不恭成为一种生活的态度,在血腥与残暴之下,似乎和自己、和生活玩游戏才能让生存变得不那么沉重和阴郁。

在那名外逃的天主教教士家里,墙上高挂着一幅圣像画,上书“施洗者之死”。我一眼看出施洗约翰的像是照我见到过的一个人画的。

像我见过的一个人。巴别尔不直接告诉你是谁,而是放在下一段再说。

作者,把握信息的主动权,一点一点的披露。

有时,作者越耐心,读者越有兴趣。

我至今记得:夏晨的寂静犹如蜘蛛网般漫延于明亮、挺立的四壁间。一道笔直的阳光直射圣像画的台座。只见点点亮闪闪的尘埃飞舞于光柱之中。约翰颀长的身躯从壁龛深处径直朝我扑将下来。这个骨瘦如柴的丑陋而又严酷的身躯上,庄重地披着黑斗篷。斗篷的圆纽扣上滴下闪闪发亮的鲜血。约翰的脑袋被人从皮开肉绽的脖子上斜砍了下来,盛放在由一名兵士用粗大、蜡黄的手指紧紧捏住的盘子里。死者的脸我觉得眼熟。这个秘密使我的心为之一震。盛放在盘子里的死者的脸原来是照那个出逃的教士的助祭罗姆阿里德先生画下的。从他龇着大牙的嘴巴里游出一条小蛇,多彩的蛇鳞亮光闪闪。蛇头呈柔和的粉红色,烘托得斗篷益发黑了。

寂静如蜘蛛网。又是一巴别尔风格的比喻。

分析这个场景特写,总体上形象、有力,让人身临其境的“视觉流”,犹在寂静的影院看电影。

客观描写+心理描写,引导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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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洗者约翰之死


画家的技法及其阴郁的构思令我惊叹。更令我惊叹的是第二天我看到的挂在老教士的女管家艾丽扎太太双人床上边的那幅面颊绯红的圣母像。两幅画上盖着相同的印章。圣母的脸庞满是赘肉——完全是艾丽扎太太的写照。这下我已接近于解开诺沃格拉德市圣像画之谜的谜底了。这谜把我引至艾丽扎太太的厨房,每到夜晚,古老的农奴制的波兰的幽灵们,便以一个疯画家为首,聚集到这个菜香扑鼻的厨房间来。然而潘.阿波廖克,这个使城郊的村镇住满天使,使犹太佬瘸子雅涅克跻身于使徒行列的画家,果真是疯子吗?

再设悬念:主角是疯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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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母


他是在三十年前一个阴霾密布的夏日,由瞎子戈特弗利德引路,来到这个地方的。这对朋友——阿波廖克和戈特弗利德——走进离城两里路、开在罗夫涅公路旁的什麦列尔小酒店。阿波廖克右手提着颜料箱,左手牵着双目失明的手风琴手戈特弗利德。两人打有铁钉的皮鞋发出悦耳的声音,给人以宁静和希望。阿波廖克细脖子上围着条金丝雀羽毛色的围巾,瞎子头上戴着顶罗蒂尔产的帽子,上面晃晃悠悠地插着三根巧克力色的羽毛。

有了前面的铺垫,镜头拉到30年前。引入男二号——瞎子戈特弗利德。

画家有一个瞎眼的好朋友,是一个手风琴手,他俩结伴一起流浪到诺沃格拉德。

他的生死之交是一个无法看到他创作的瞎眼朋友,这是悲剧还是喜剧?

不过这有什么关系呢,看不见外在的却更懂他的内在。

宁静中,用鞋钉声来打破。

舞台式服饰细节,同整个文章一样夸张可笑。

两个来人把颜料箱和手风琴搁在小酒店的窗台上。画家解开脖子上的围巾,那围巾长得好似集市上的魔术师变出来的带子,怎么也见不到头。后来他走到院子里,脱光衣服,把冰凉的水泼到自己粉红色的又干又瘦的身体上。什麦列尔的妻子给两个顾客端来了葡萄干酒和一钵米馅肉卷。戈特弗利德吃饱后,把手风琴搁到自己瘦骨嶙峋的膝盖上,舒了口气,将头向后仰去,移动起他枯瘦的手指来。于是海德尔堡【注:德国地名。】的乐曲声便响彻在这家小酒店的四壁之间。阿波廖克用发颤的嗓音随着瞎子的琴声唱了起来。此情此景,仿佛把圣英捷吉尔达教堂的管风琴搬到了什麦列尔的小酒店,由两个披着花里胡哨的棉披肩、穿着打了铁钉的德国皮鞋的缪斯,并肩坐在管风琴上弹奏。

刚到小城的那个晚上,他们在小酒店里弹琴唱歌,在动乱的时代,缪斯也被迫流浪在满是废墟的大地上,城镇居民需要的是能够创作出带给他们自豪感的画像的画匠,而不是满腹才情的艺术家。

两个顾客一直弹唱到夕阳山。两人把手风琴和颜料箱放进麻袋收好,随后,潘.阿波廖克朝小酒店老板娘勃拉伊娜深深一躬,把一张纸递给她。

“好心的勃拉伊娜太太,”他说道,“请接受一名流浪画家、教名阿波利纳里亚的基督徒给您画的肖像,这既是我们穷苦人心意的表示,也是您乐善好施的证明。要是耶稣基督让我多活几年,并且使我的技艺有所长进,我一准回来给这张肖像上色。我会在您的发辫上缀满珍珠,在您胸前挂上绿宝石的项链……”

只见那张不大的纸上,用红笔,柔软得像黏土一样的红笔,画下了勃拉伊娜太太在红褐色的头发簇拥下的笑盈盈的脸庞。

主角开始行动,推销画作。

上色、画珍珠、项链,需另外加价,但在此不点明。

老江湖,有套路

“我的钱呢!”什麦列尔一看到妻子的画像便叫了起来。他操起根棍子,拔腿就去追那两名吃白食的人。可追到半路上,小酒店老板什麦列尔想起了阿波廖克给冷水冻红的身子,小酒店院子里的阳光和宁静的手风琴声,恻隐之心油然而生,便扔掉棍子,回家去了。

跳跃式叙事,省略了购画付钱的描写。这是海明威佩服巴别尔叙事高度简洁的奥秘所在。

小酒店老板什麦列尔的恻隐,也是作者对男主角的感情。

这是对男主角的同情,也是对战争荼灵下的百姓的悲悯。

翌日早晨,阿波廖克把慕尼黑美术学院的毕业证书和十二幅以《圣经》为题的画呈交那位诺沃格拉德市的天主教教士过目。这十二幅画是用油彩画在薄薄的柏木片上的。于是这位神甫看到自己的桌子上出现了紫红色的圣衣,苍翠欲滴的田野和巴勒斯坦平原上五彩缤纷的屋宇花木。

潘.阿波廖克并非仅是一个靠开圣像的玩笑作画为生的人,他有慕尼黑美术学院的毕业证书。他凭实力,赢得了为教堂画壁画的业务。

潘.阿波廖克笔下的整个一组笑容满面、傻态可掬、鹤发童颜的老者,全都置身于绫罗绸缎和盛大的晚宴之中。当天,潘.阿波廖克就得到为新教堂绘制壁画的邀请。神甫在喝过法国蜜酒后向画家发出了这个邀请。(倒叙)

“圣母马利亚,亲爱的潘.阿波利纳里亚,真不知您的大恩大惠怎么会降临到我们头上?……”阿波廖克废寝忘食地画着,一个月还不到,新的殿堂里已满是羊群咩咩的叫声、尘埃点点的金色落霞和乳牛麦秆色的乳头。磨破了皮的水牛套在轭[è]下,红脸的牧羊犬跪在羊群前面,系在棕榈树笔直的树干间的摇篮里躺着胖嘟嘟的婴儿。摇篮由方济各会修士褐色的粗布袍子围住。一群星相家个个都有发亮的秃顶,脸上布满充血的皱纹,活像是一条条伤痕。在星相家中间画有利奥十三世【注:1878—1903年的罗马教皇。】像老婆子那样的脸,脸上挂着狐狸般狡狯的笑,那位诺沃格拉德教士本人也在星相家中间,他一手数着中国雕花念珠,另一只空着的手在为新生的耶稣祝福。

他的绘画造诣在这段描述中就可见端倪。

整整五个月,阿波廖克像是钉牢在他的高脚木凳上似的,在殿壁旁、拱顶下和敞廊上忙活。“亲爱的潘.阿波廖克,您有画熟人的癖好,”教士得知阿波廖克把自己画成星相家,把罗姆阿里德先生画成砍下脑袋的约翰后,有一回这么说道。这位老神甫微微一笑,吩咐给正在拱顶下忙碌的画家端一大杯白兰地去。

一微笑、一杯酒,老神甫的形象、神甫对潘.阿波廖克画熟人的态度,就不用赘言。

后来阿波廖克又先后完成了《最后的晚餐》和《受石崩之惊的抹大拉的马利亚》两幅壁画。有个礼拜天,他揭开了遮没壁画的布幔。教士邀请各界名流前来参观,他们看出画中的使徒保罗是犹太佬雅涅克,而画成抹大拉的马利亚的竟然是那个父母不明、自己又生有一大群流浪儿的犹太姑娘艾丽卡。社会名流吩咐把这些亵渎圣灵的画遮盖起来。可是阿波廖克并没有遮没绘有壁画的墙壁。

在他的笔下,这些实物栩栩如生,即使是那些圣像画,也是描墓得细致写实。

玩世不恭的圣像画师阿波寥克,喜欢把熟人画成耶稣、约瑟、玛利亚、各个圣灵,将他们画进《最后的晚餐》,画进荒唐的合家欢,满足老百姓的自豪感,亵渎所谓的基督天主,幽默的腔调和讽刺意味令人忍俊不禁。

那么,为什么他要用这种玩世不恭的态度,来掩饰他真正的艺术才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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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的晚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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抹大拉


于是一场闻所未闻的战争爆发了,一方是整个实力强大的教会,而另一方是玩世不恭的圣像画师。这场战争持续了三十年。这事差一点把无忧无虑的、随和的画家推上新的邪教创始人的地位。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他便会成为罗马教会暧昧、动乱的历史上最不可理喻的可笑的斗士,一个终日醉貌咕咚、怀里抱着两只白鼠、兜里揣着一捆细画笔、走东村串西村的斗士。“画幅圣母像给十五个兹罗提,画幅圣母一家的合家欢给二十五个兹罗提,画幅最后的晚餐,把购画人的亲属都画进去,给五十个兹罗提。还可以把购画人的仇家画成加略的犹大,不过要外加十个兹罗提。”阿波廖克被逐出新落成的教堂后,便向四郊的农民兜售他的画作。买他画的人络绎不绝。一年后,日托米尔的主教因诺沃格拉德的那位教士一再写信来气呼呼地向他告状,便派了一个委员会前往调查。委员会在最贫穷的臭烘烘的农舍里,也都看到了这类假冒圣灵的、荒唐的合家欢,画得那么朴素,那么活灵活现。一个又一个约瑟全都把自己花白的头发梳成从中间分开的分头;一个又一个耶稣,全都把头发抹得油光锃亮,一个又一个马利亚全都掰开两条腿,全都是生育了一大群子女的村妇——这些圣像画全都挂在农舍内上座的上方,全都由纸花做成的花环围绕。

注:约瑟是耶稣的养父,业木匠。约瑟以及上文的“施洗约翰”、“抹大拉的马利亚”、“加略的犹大”、“使徒保罗”、“马利亚”及下文的“伯利恒的木匠”等均为《圣经》人物。有关他们的故事详见《圣经.新约》中的《马太福音》、《马可福音》和《路加福音》等。

他是一个“无优无虑的、随和的画家”,但却因为圣像画的事情被牵扯进了教会发动的一场战争。

“你们还活着,他就叫你们成了圣徒!”杜布纳和新康斯坦丁教区的副主教朝庇护阿波廖克的人群吼道,“他用圣徒非凡的特征装点你们,可你们是什么人,你们是不遵守教规的人,是私酒酿造者,是贪婪的放债人,是伪秤的制造者,是出卖亲身女儿童贞的无耻之徒!

“神甫大人,”于是赃物收购者兼墓地守卫、瘸腿的维托尔捷反驳副主教说,“您对无知无识的老百姓说的这些话,无上慈爱的主会认为其中有真理吗?潘.阿波廖克那些满足了我们的自豪感的图画中所包含的真理,不比您那些充满诽谤和憎恨的话中的真理来得多吗?”

人群的怒吼吓得副主教拔腿就逃。四郊的人心威胁着教堂神职人员的安全。那个被聘来顶替阿波廖克的画家不敢把艾丽卡和瘸子雅涅克涂掉。直到今天仍可在诺沃格拉德教堂的侧祭坛上看到他俩:被画成使徒保罗的畏畏葸葸地瘸着一条腿、满脸一绺绺黑胡子的农村二流子雅涅克和被画成抹大拉的那个疯癫的、形销骨立、腰肢细小、双颊凹陷的荡妇艾丽卡。

然而,庇护他的民众却认为:“他的图画满足了我们的自豪感”。

什么样的自豪感?人人都可以是圣徒和天使的自豪感。

在那个朝不保夕的战争年代,神的信仰带不来生命的安全保证,

如果可以成为自己心中的精神寄托,那么生存也许就会变得没有那么艰难。

跟教士的冲突持续了三十年,后来,哥萨克的汛水把这个老修士从他石筑的、香烟缭绕的巢穴里撵了出去,于是阿波廖克——命运真是无常呀!——又搬回到艾丽扎太太的厨房里。于是我这个匆匆的过客一到晚上便可如饮甘露地听他神聊。

他都聊些什么?聊富有浪漫气息的小贵族时代,聊娘们儿的宗教狂热,聊能工巧匠路加.德尔.拉比奥,聊伯利恒的木匠一家。

注:“伯利恒的木匠”是指耶稣的养父约瑟。

“文书先生,我讲给您听一个……”晚饭前,阿波廖克神秘兮兮地对我说。

“好,”我回答说,“好,阿波廖克,我想听……”

但是教堂差役罗巴茨基先生,一个性情刻板、愚昧无知、骨瘦如柴、耳大如驴的人,就坐在我们近旁。他一言不发,铁青着脸,敌视着我们。

“先生,我讲给您听,”阿波廖克压低声音说,把我拉到一旁,“马利亚的儿子耶稣曾经娶耶路撒冷一个平民姑娘吉波力为妻……”

“噢,你这个家伙!”这时罗巴茨基先生气得叫了起来,“你这个家伙不得好死……会给众人活活打死的……”

“吃过晚饭后,”阿波廖克悄没声儿地说,“文书先生愿意听的话,吃过晚饭后……”

我愿意听。我让阿波廖克故事的开头吊足了胃口,在厨房里踱来踱去,只等那个好时刻到来。窗外夜色四合,像是立着根乌黑的塔柱。窗外生气勃勃的、黑森森的果园冻僵了。月光下,通至教堂的路像是一条乳白色的闪亮的水流在流淌。大地覆盖着朦胧的光。亮闪闪的果实好似项链挂在灌木树上。百合花的香味洁净而又馥郁,犹如酒香。这阵阵清新的毒气扼住了炉灶油腻的、滋滋发响的呼吸,驱散了洒在厨房各处的云杉枝满含树脂的闷气。

阿波廖克打着玫瑰红的蝴蝶结、穿着玫瑰红的磨损了的裤子,在他的角落里忙碌,活像一头驯良而又气度文雅的野兽。他的画桌上沾满了胶水和油彩。这老头作画时动作幅度小,频率快,从他的角落里传出轻轻的细碎的声音。那是老头儿戈特弗利德在用他颤抖的手指打点子。这个瞎子一动不动地坐在昏黄的如油彩般的灯光下。他歪着谢了顶的脑袋,在谛听他盲人的永无休止的音乐和生死之交阿波廖克的嘟哝。

“……凡是神甫们讲给您听的,《马可福音》和《马太福音》上写的都不是真情……然而我可以把真情向文书先生揭示,文书先生要是肯出五十马克,我可以给您画一幅肖像,采用傻乎乎的法兰西斯的形象,背景是蓝天绿地。完完全全是圣法兰西斯。如果文书先生在俄国有未婚妻的话……女人都喜欢傻乎乎的法兰西斯,虽说并非所有的女人,先生……”

注:法兰西斯(1181—1226),一译“方济各”,方济各会创始人。意大利呢绒商之子。1205年起,与三名友人以组织新修会为号召,身穿粗布长袍,手托乞食钵,赤足前往法兰西、西班牙、摩纳哥、埃及等地劝人入会。1209年获教皇批准,成立“方济各托钵修会”,1212年又创立“方济各第二会”,即“方济各女修会”。

就这样,在弥漫着杉树气味的角落里,开始讲起了耶稣和吉波力成婚的故事。据阿波廖克说,这个姑娘原已有新郎。新郎是个年轻的以色列人,经营象牙生意。可是吉波力的新婚之夜却在困惑和眼泪中断送了。当她看到新郎一步步朝她的合欢床走近来时,她吓得魂飞魄散。她的一个饱嗝撑开了她的喉咙,她在婚宴上吃下去的所有东西顺势统统吐了出来。这事丢了姑娘的脸,丢了她父亲、母亲和整个家族的脸。新郎撂下她,召来所有宾客,将她挖苦了一番,便拂袖而去。耶稣看到这个渴望丈夫又惧怕丈夫的女人苦恼万分,便披上婚服,满怀怜悯地同躺在呕吐物上的吉波力交合了。事毕后,吉波力眉飞色舞地跑到客人面前,大声地谈这事,为自己童贞已破,成了妇人而洋洋自得。只有耶稣一人站在一边。他的身体给榨干了。痛苦像蜜蜂一样蜇着他的心。谁也没有注意他,他离开大张筵席的大厅,逃往犹地亚以东的沙漠,约翰【注:此处的约翰非上文的“施洗约翰”,而是耶稣的门徒。】正在那里等他。于是吉波力生下了第一个孩子……

“那孩子在哪里?”我叫了起来。

“神甫们把他藏了起来,”阿波廖克傲然说道,将他的一根细小、怕冷的手指指着他自己,指着他这个醉汉的鼻子。

最为绝妙的反讽。

潘阿波廖克诉“我”的故事:耶路撒冷的一个平民姑娘吉波力在新婚之夜呕吐,新郎在厌恶之余拒绝和她同房并当众羞辱了她,而耶稣却满怀怜悯地同躺在自己呕吐物中的吉波力交合。然而,吉波力需要的只是成为妇人,她为自己的童贞已破而洋洋自得,耶稣的怜悯仅仅成为了满足低俗情欲需求的工具而已,这才是促使耶稣逃往犹地亚以东的沙漠的原因。不久,吉波力也生下她的第一个孩子—潘“阿波廖克。

当然,这样荒谬的故事只是画家编出来酒后闲谈的话资。

如果说画家之前的圣徒画像可以看做只是一个玩笑的话,那么在这个故事中,基督的神圣则被消解殆尽。

“画家先生,”罗巴茨基猛地从暗中站了起来,牵动着他那对灰耳朵,吼道,“你胡诌些什么?亏你想得出来……”

“是呀,是呀,”阿波廖克缩拢身子,一把抓住戈特弗利德,“是呀,是呀,先生……”

他拖着瞎子朝门口走去,但是走到门槛前放慢了脚步,用手指召我过去。

“傻乎乎的法兰西斯,”他向我眨了眨眼睛,轻声说,“袖管上停着一只鸟,或者是鸽子,或者是鹤鹬[yù],随先生的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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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便和瞎子,他的生死之交一同消失了。

“噢,真是个蠢货!”教堂差役罗巴茨基说道,“这人不得好死……”

罗巴茨基张大嘴,像猫一样打了个哈欠。我同他告别,回到我那些被洗劫一空的犹太人那里去睡觉。

无家可归的月亮在城里徘徊。我陪着它走,藉以温暖我心中难以实现的理想和不合时宜的歌曲。

在毛姆的《月亮与六便士》中,月亮被解读为艺术追求的象征。

无家可归,指阿波寥克的流浪生活。

心中难以实现的理想和不合时宜的歌曲,暗指社会的动荡不安和他作为犹太人对耶稣的不屑和轻蔑。



领秀堂.总目录

《“向巴别尔学写作”专集》

1.跟巴别尔学写作,《泅渡兹勃鲁契河》凭啥是名篇

2.跟巴别尔学写作,《诺沃格拉德的天主教堂》里的写作秘密

3.跟巴别尔学写作,《家书》赏析

4.跟巴别尔学写作,用问题塑造《战马后备处主任》

5.跟巴别尔学写作,《潘.阿波廖克》式反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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